别了,“宇宙中心”的火车站 | 有所图

人来人往中,别了,清华园站。
9点12分,踏上从北京北站开出的4471次绿皮火车,依旧是便宜的票价,但因属于城郊线路,没有了绿皮火车常伴有的闷热、拥挤和嘈杂。列车上靠着或站着的人,神情慵懒而放松,在列车前行与铁轨摩擦碰撞的晃荡中,一段段犹如支离破碎的王家卫电影画面,在车窗外不断略过。行驶几分钟后,列车缓缓停靠在了清华园站。
100年前,它是京张铁路出京的第一站。它的历史比附近的清华大学还久远。
▲ 1946年,人们在清华园火车站合影
现在,这座颓颜斑驳的小站,每天仍然有30左右车次的列车停靠。不仅有去往承德的4471次列车,还有去往八达岭、延庆方向的S2郊铁。它也是供进京高铁避让的单线铁路。
按照计划,这一切将在2016年10月31日戛然而止。
随着京张高铁全面开工,百年清华园站将从中国铁路系统里消失。不到一公里外的“宇宙中心”的五道口也将废除。那句时常被嘲讽的“火车就要开过来了”的广播腔,将成为一代人的记忆。
到了告别的时刻,心中漪涟不断,请跟随我的镜头,从“宇宙中心”五道口出发,再听一次世人对你的深情,再看一眼久经流年你的容颜。


京张铁路是第一条中国人自行设计、投入营运的铁路,作为线路上的重要站点——清华园车站,也饱经风霜。
如今,詹天佑亲笔题写的“清華園站”静静伫立,仿佛向世人诉说着百年沧桑。

老站建于1910年,于1960年代逐渐停止运营。现在只剩几十平米,周围是居民区。虽然海淀区文化委挂上了普查登记文物的牌子,但仍然淹没在油烟味和嘈杂声中。

新站位于老站东南处。面积虽小,但五脏俱全。小站前端是新建的站房,由候车室和售票厅组成,略带现代气息;后端则是一排灰色低矮砖房,是工作人员休息室,上世纪建筑风格。问起站长小站的情况,他只是叹了叹气、摇了摇手,不愿多说。

由于多是过路车,站内工作人员要有条不紊地安排疏导旅客。而专程来此乘车的人,多是周末或假期去八达岭、延庆方向游玩的。这段时间,“清华园站”要被永久拆除的消息不胫而走,平日里安静的小站,顿时热闹起来。

有从外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有附近居民,也有早已两鬓斑白、曾在这里第一次进京上大学的老者,还有带着儿孙来怀念青春的“老北京”。他们或拿着手机,或带着专业相机,到站内各处合照留影,只为能在着风华已逝的车站前留下更多念想。

郭老师,60岁,人民教师。他特意穿上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英式风衣,骑着“大二八”自行车,来留影纪念。“清华园站有着我很多记忆,从上大学和同学们去天安门,到参加工作带学生们去八达岭长城,都从这里出发。很多人的笑声都映在脑子里了,这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现在它要拆了,再来看看。”郭老师略带伤感地说。

李小姐来自河南商丘,现在北京工作。“这几天,车站要被拆的消息在我的朋友圈都被刷屏了,很好奇‘清华’的火车站是什么样的,就来看看。咋比我们县里的火车站还破呢?”她笑着说。

住在附近公寓的大学生,成天听着尖细的女声广播:“行人车辆请注意,火车就要开过来了,请您在栏杆外等候,不要抢行,不要钻栏杆……”刚开始觉得吵,后来渐渐习惯。“这声音陪我度过了很多一个人的时光,让自己不觉得孤单。马上就要没了,来看看,以后想念的时候,就看看照片。”

李先生,曾经常周末和妻子一起带着孩子,从这里出发,坐火车去八达岭游玩。“平日里的喧嚣,在和孩子出去玩的一刹那全没了,很开心。如今要拆了,来看最后一眼,这里是我很多美好回忆的开始。”

抵达清华园站前,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小路。即便有手机导航,也很容易错过入口。小路只有一辆汽车的宽度,如果两辆车迎面相遇,必须有一辆先退出来。这像极了《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场景——穿过未知的小路,到达洞口,去往每个人的心之所在。

栅栏上破烂的标语,仍在诉说着伤痛的记忆。2005年8月的一个上午,两名女大学生低身钻过栅栏,从车站南侧跨越铁道,不幸被快速驶来的火车撞到。两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之后,这段路增加了防护网,铁路全线封闭,周围居民横穿铁路的情况有所好转。

在门口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知道车站将要拆除的消息乐呵呵地不以为然。“有手艺在,勤快点,到哪儿卖都能有一口饭吃。”他有些腼腆地笑着。

因为人少,买票几乎不用排队。从这里坐火车去八达岭长城很方便,朝发夕至,比自驾、公交快很多。

一位1996年读大二的北京火车迷,展示他收集的清华园站运行最后一天的火车票。“31号最后一天的票,一早被抢光了,有人说肯定会升值。但对于我,无论升不升值,都不会卖的。喜欢它,就珍藏一辈子。”

候车厅被站内工作人员打扫得一尘不染。行李安检机、进站闸机等设备一应俱全,和大站并无两样。电热水箱自动切换着加热和保温的状态。而简单的填字式列车时刻表,诉说着这里的冷清和寂寥。

列车来了,人们驻足并注视它缓缓驶入,难以平复的情绪都凝聚于眉宇间。
是告别的时刻了,却分分秒秒不愿离开。喜爱火车?喜欢车站?是,也不是。总之,它们带给每个中国人都有的情感故事和独特回忆。

列车从清华园站开出不到一分钟,就经过“宇宙中心”五道口。穿着亮绿色马甲的铁路段工作人员站在马路中央,摇旗呐喊指挥着,两侧电闸门缓缓闭合。两分多钟后,一列飞驰而过的列车穿过人流中央。两侧的人全都安静下来,时间好像静止了,大家默默注视着火车经过。

火车离去,闸门打开,一切又恢复成熙熙攘攘的样子。

五道口的轨道也将不复存在。有人在朋友圈说:“不知道什么道理,看火车总是很开心。”我想是的,一代又一代人的年华和记忆随它飞驰而走,我们想念着一去不复返的美好岁月。
· End·
文字 摄影 / 杨懿龙
编辑 / 乔如月
视觉/ 徐铭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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