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青行纪

河西走廊
风从旷野上吹过  
陌生的姑娘望着窗外的远方  
我坐在开往兰州的火车上  
天空晴朗,我的明天也一样  
天色微亮的清晨  
牛肉面馆升起了烟火  
来自午夜的收音机  
唱着1993年的歌
九天青海甘肃之旅,每日都沉浸在美丽的山川与古老的历史之中,感受祁连山的锦绣、青海湖的青翠、格尔木盆地的粗犷、玉门关的苍凉、河西四郡的深厚,这里的土地寸寸遗珠、处处藏宝,只恨自己人生地不熟、才疏学浅,这样厚的一本书,我不过才翻开封面,囫囵吞枣读了几句序言。萨迦班智达说得好啊,“即使明天早晨就要死去,今天仍要坚持学习;虽然今生做不了博学多才的人,但知识仍属于来世的自己”。
甘青行纪之一:鲁土司府
鲁土司不姓鲁,其实他们是成吉思汗的后裔,姓孛儿只斤。
1368年,元顺帝仓皇逃出大都,远遁草原。保护他的怯薛亲军或力战而死,或者四散逃亡。其中一个叫脱欢的年轻蒙古贵族流落河西,洪武三年,他率领部众归顺了明朝,从此落地甘肃永登县连城镇,世代成为明王朝捍卫边陲的忠臣。
鲁土司刚开始只是一个百户的小土司,但是经历一世脱欢、二世巩卜世杰、三世失伽(汉名鲁贤)的赫赫军功,最终获得了明朝皇帝的认可,被授予三品世袭掌印指挥使司指挥使,并依据周公旦被分封鲁国的典故,赐姓鲁,获得了明朝大小数百土司所少有的荣耀。
来到鲁土司府,刷新了我对明代土司制度的认知。从前我以为土司只是一方的土王和土官,却不料到了西北,才知道原来还有类似唐朝五代藩镇这样类型的土司。鲁土司,其实就是一个世袭的分军区司令这样的职位。
鲁土司府很气派,完全是中原公侯府邸的派头。府邸分为东厢西厢两部分,东厢是衙门,西厢是寺庙,在庄浪卫的土地上,土司掌握军政教三种权利。
土司府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我顺着二堂三堂花园转了一圈,看了各种文字展示,大体了解了鲁土司的家族史。
鲁土司的衰落是注定的。他们本来就是一把明王朝用来抵抗蒙古入侵的刀,清朝建立后,蒙古的威胁不再存在了,这把刀再也没有用武之地,鲁土司子孙变成了一群安享富贵的寄生虫,除了享乐什么也不会,摸不了弓,骑不了马,打不了仗,在清朝同治回乱中,遇到回民武装,竟然全军覆没,让人感到悲伤。成吉思汗的家族后裔堕落得太快了。
鲁土司府最值得看的是西厢的妙因寺,盖鲁土司是蒙古后裔,信奉藏传佛教。在第三世土司鲁贤时,他兴修了这座寺庙。
藏传佛教寺庙其实我不太喜欢,一是建筑布局杂乱无章,二是金红搭配审美粗犷,三是气息污浊环境腌臜。但妙因寺是我在西北地区所见最精美清洁的藏传佛教寺院了,自山门而入,主体建筑几乎全在右侧,依次为鹰王殿、金刚殿、万岁殿、塔儿殿、古隆官殿、禅僧殿,最后面是多吉羌殿(持金刚佛殿);山门正对纵深处位于多吉羌殿西侧是大经堂,山门与大经堂间有僧房及新建白塔等。
寺内种了不少暴马丁香球树,其叶如菩提树,所以西北寺庙以此当作佛祖在其下成佛悟道的菩提树了。
妙因寺的”多吉羌殿”堪称一座精美的艺术品。这是寺庙的主殿,类似于汉传佛教寺庙的大雄宝殿。外墙雕绘有藏八宝及十相自在图,佛堂内彩绘有21度母画及坛城。出自于临夏回民工匠之手,在湟中塔尔寺也见过类似的精美砖雕,值得细品。
甘青行纪之二:扎龙沟
扎龙沟是我一见钟情的爱人,为了迎接我的到来,她穿上了最好的衣衫和簪环。
从永登出发,沿着大通河曲折回环,一路都是苍山黄树、大河奔流,秋天到了她最深沉的时候,看到哪里都是美的。
这一点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一个南方人,什么大山大水没见过,这荒芜苍凉的西北能有何等的好山水呢?大自然沉默不语地把我引到了扎龙沟,不带任何讥讽地戳穿了我的狂妄和执念。
一进沟口,两旁的黄树林就把我的眼神深深吸引住了,忍不住想停车下来好好欣赏。但经验告诉我,越往深处走,一定会有更好的景色和佳境等着我。
开到车无法再开的地方,舍车前行,跨过溪桥,踏进山谷,顿时,一幅五光十色锦绣斑斓的油画,就在我面前随着脚步徐徐展开。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地方啊!溪水轰鸣,击石作响,淹没了一切其他的声响。扎龙沟的山颜色浓郁奔放,扎龙沟的水恣肆横流,这就是大西北大自然的魅力,绝不婉转轻盈,一切都透着一种恶狠狠地爱,高亢激昂,深深地摁进人的骨子里头。
南方故乡此时的山川依旧一片青碧,置身在扎龙沟里,看着每一个山头、每一寸溪流、每一片山林,我犹如从饿牢里放出来的人,一尺一寸贪婪地看过来,我的脚步很慢,时间也过得很慢,把时间这样浪费和挥霍,是值得的。
越往深处走,越过一道道瀑布,越感觉扎龙沟是一个三十六相圆满、每一个缝隙都渗透着美的山谷,你挑不出她的任何毛病和瑕疵。我犹如一个走进神殿的虔诚信徒,除了赞美和歌颂,我对她不敢多置一词。
沟里的颜色实在光华夺目,宛如上帝丢弃在人间的调色盘。到了这里,你才明白原来红黄蓝绿并不是一种颜色,而是各有乾坤。
沿着河谷缓缓行走,两面山坡泼了一摊又一摊的高饱和度色彩。就拿黄色来说,只要你有耐心,可以分辨出橙色、深桔黄、浅桔黄、柠檬黄、玉米黄、橄榄黄、稻草黄、芥末黄、杏黄、蛋黄、藤黄、象牙黄、日光黄、土黄、砂黄、金黄、深黄、棕黄、青黄、灰黄、米黄、嫩黄、鲜黄、鹅黄、中黄、浅黄、淡黄……秋天在这里摆下了一桌颜色的盛宴,足够你用一整个下午去消磨。
甘青行纪之三:仙米道上
暮色中,大通河是我们唯一的旅伴。车顺着她婀娜的身体,盘旋在祁连山中。两旁山林锦绣未央,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温暖而沉静。
黄昏的尽头是黑暗,人们都匆匆忙忙奔向家中的暖床和灯火,再好的景色都没有心思眷顾了,只有我们这些远方来的旅人,因为没有家可归,就把这被黄树苍山染成的天地当成了家,慢慢走,欣赏啊!
河水冰冷刺骨,但是牦牛们却毫不介意,它们静静地立在河水中若有所思,安详的影子清晰地倒卧在镜面一样的水上,仿佛自古至今就放在那里的雕塑。
有水的地方就有树,就有村庄,穿过每一座村庄,都感觉来到了被遗忘的仙境。干枯的山岭之下,一排排杨树遗世独立,叶冠如金,秋天对于西北大地非常吝啬,唯独到了有树的地方,狠狠地把自己所拥有的颜色都倾倒在这里,青碧连绵,色彩饱和度极高,刺得我们这些南方人眼睛发疼。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隔夜下了一场微茫小雨,满目云山,雾岚飞动,这哪里是枯涩干瘪的西北大地呢?这分明就是我那南方山林佳境的复刻啊!
旅行的意义,目的地固然重要,可是能有一段美好又悠缓的旅途,其韵味不比在被圈养的风景区差。车子在安静少人的自然中慢慢前行,两旁秋山黄树依依相送,天如青玉,残阳照透寒川,想想自己的今生,忽然一种凄怆和悲伤流泻而过,我的来生若能再次遇见,该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甘青行纪之四:吐谷浑的后裔
青海各种民族多,除了汉族、蒙古、回族这些大民族,还有很多人们所不熟知的小民族。例如土族、裕固族,过去的人们没有什么民族学概念,将他们统一称为番子,将他们的地方称为番部,清朝还特地设置钦差“总理青海蒙古番子事务大臣”来管理他们。
番族中最大的就是藏族,从仙米到珠固,沿河所见,都是各种藏式小村庄。这里的藏族其实和其它地方的藏族不同,他们大多是温末人的后代。温末,奴隶的意思。吐蕃向甘青陇右地区扩张,掳掠了大量汉人作为奴隶,经历百年统治,这些汉人吐蕃化部落化,吐蕃崩溃后,这些温末人揭竿而起,占据山谷自成一体,后来演化成六谷部落,这就是青海很多藏族的起源。
青海互助县是土族聚居区。土族,顾名思义,就是世代土著。他们不像蒙古藏族从外地迁徙而来,青海这块土地有多古老,他们的历史就有多古老。
土族服饰一个重大特征就是男女都头戴一顶卷檐大毡帽,脸盆大小,看着让人印象深刻。
土族喜欢跳一种“於菟舞”,跳舞的男子赤膊在身上涂上虎的斑纹,脸也画成老虎模样。这一点令我大感意外。
於菟是楚语“老虎”的意思,令尹子文被丢弃在云梦泽中,被老虎用乳汁喂养大,所以得名“斗谷於菟”,谷是乳汁,於菟是虎,这是湖北家喻户晓的传说。不知道为何传到相隔五千多里之外的土族区域,实在是历史之谜。观看其容貌和服饰,确实和南方的土家族有点像,不知这两族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土族自称是古代游牧民族土谷浑的后裔,学过唐诗的人都知道“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土谷浑”,喜欢看盗墓小说的也应该知道九层妖塔,其实九层妖塔就是土谷浑王族的墓葬。土谷浑曾经是君临青海的统治民族,若土族是其后裔,也算是名族之后了。
但查阅史书,藏族将他们称为“霍尔”,当地回民汉民称他们为“土民”,而互助县土族自称“蒙古尔”“察罕蒙古尔”,霍尔是西藏对康巴地区和蒙古地区人的总称,而汉民回民的称呼表明土族人是世居人口,不是从别的地方迁徙而来的,而互助县土族自称也说明他们是认同自己是蒙古人,蒙古尔就是蒙古,察罕蒙古尔就是白蒙古的意思。
土族有自己的语言,和蒙古语接近,例如把“天”称为腾格尔。他们原本信仰萨满教,如今全民信仰藏传佛教。看历史图片,妇女簪环首饰,与古代藏族并无不同。
如果认为土族是土谷浑后裔,但土谷浑是鲜卑族分支,是剃发梳辫子的,像清朝人一样;查看古代壁画,并无此特征。看来极有可能就是古代的羌戎,受到吐蕃、蒙古的复合影响而形成的特殊民族群体。
甘青行纪之五:青海湖
夜宿湟中,漆黑一片的夜里,朝西北一百公里处望去,依旧一片黑暗。青海湖静静地安卧在那里,等待着天明,等待着我的到来。
早晨起来,在中途一个小饭店吃早餐,店东推荐我们吃了一碗羊肉汤,说马上就看到青海了,越往西走,吃饭的地方就越少了。听这话,竟有种“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苍凉。
越走天越亮,到东达滩,芨芨草中,一湖静卧,四面黛色山峦像母亲的臂膀将湖水环抱,这里就是王洛宾《在那遥远的地方》的创作地,1939年7月,王洛宾邂逅藏女卓玛,美丽的卓玛轻轻抽了他一鞭子,于是就有了这首传唱中国的名歌。
前行不多久,褐色的草原尽头出现一道绿色的镶边,这就是青海湖了。青海本是蒙古人的地盘,但因罗布藏丹津率蒙古人叛乱,清朝有意纵容藏族北上游牧,把蒙古人逼到黄南一角,于是青海湖就成了藏族人的牧场,触目所见,都是藏族风情。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
才能够巧妙地度过这一生。
这佛光闪闪的高原,
三步两步就是天堂。
却仍有那么多人
,因心事过重而走不动。
我来青海,是因为仓央嘉措。他在被押解去北京的途中,就虹化在仙女湾附近。可惜关闭了,我在门口彷徨了半晌,失望地离开了。
在刚察县泉吉乡圣湖大道和315国道交汇处,穿过一处隧道可直接来到青海湖边。这时看青海湖,就像一堵十几米高的青玉屏风,远远立在半空中,气势恢宏。青海其实就是因为喜马拉雅隆起而被遗弃在内陆深处的古海洋,沧海桑田的地质巨变让它沦落为浪子孤儿,这里的海风凛冽,这里的天地空阔,美得让人凄然泪下。
凡是读过唐诗的,谁不挂念青海呢?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将帅元戎、征夫戍卒,多少春闺梦里人就这样,将自己的血肉滋养了这湖边无边青草。
向青海湖深处望去,海心山犹如碧玉盘中一青莲。吐谷浑统治青海时,海心山上多野马,每当冬来冰合,他们就驱赶母马到岛上和野马交配,春天再把母马赶回来,生下的马驹就是赫赫有名的青海骢。唐太宗昭陵六骏中的“特勒骠”,就是一匹青海骢。
吐蕃人灭掉吐谷浑,对唐朝虎视眈眈,名将哥舒翰在石堡城屠尽守城吐蕃人,并在海心山筑城,名叫龙驹城,吐蕃人对此胆战心惊,从此不敢挑起事端。青海边民编了一首哥舒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此时此刻,所有的地质变迁和历史风云,都在青海湖边黯淡成了信卷的波涛和优雅的白鸥,我也如东方飘来的一片落叶,在青海湖旁短暂停留,又被一阵风卷到了更远的地方!
甘青行纪之六:火星公路
落脚柴达木,就像到了火星一样。
如果想知道地球初生的样子,你就应该去柴达木盆地。大地沉睡,山峦皱褶,满目戈壁,除了黄沙、尘土、阳光特别丰饶,其它一切与生命相关的,水、植被、动物、人烟,都稀缺得可怜。
离开青海湖后,夜宿乌兰,夜色里只见两旁都是树木,以为来到某处森林,清晨醒来才发现是幻象。乌兰,仰仗着都兰河水的滋养,在茫茫戈壁中建立了一块绿洲,但绿洲实在小得可怜,晚上所见到的树就是这块绿洲与周围戈壁的界限。
从乌兰前往德令哈,盆地平得像磨盘和砧板,而路直得像射出去的箭,两旁山峦裸露着肌肤,晨曦照过,色如浑金,而相对没有沐浴朝阳的则色如黛玉,极目所见,阴阳分割,黄黑相映,大地磅礴气势,非三言两语可以尽说。
前一夜本来准备夜宿德令哈,但确实路上耽搁,赶不过去。德令哈这座戈壁滩上的小城,是海子写《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的地方,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一切都在生长。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在四野茫茫的戈壁停留的一晚,留下一首深情的诗,是值得我们驻足停留半刻的。
但我并没有停留,从两旁长满胡杨的道路穿过,两道金色的屏风一路护送着我们走过德令哈,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我的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一边走一边哼唱着海子的《九月》,就想告诉他我匆匆来过。
经过小柴旦,两边的山脉赤白相间,色彩斑斓,丹霞地貌随处可见。到了五彩山的时候,特地车子拐了过去,特地与丹霞地貌进行亲密接触。这里的丹霞地貌,其实准确的说是彩丘地貌,近看则全部是细软的粉沙岩和泥制岩被风化剥蚀,在风化、流水和风沙的作用下形成波状起伏的丘陵。
这里也是一个废弃的矿,矿渣尾液干涸成丘,前面有十几个坟墓,看了看墓碑,死亡年代从七十年代直到本世纪初,我站在坟墓前,看着左手的雄奇山峦和右手的小柴旦湖,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觉跟着风沙一起充塞天地。
几亿年前这里是汪洋大海,平坦的海底海草招摇,海水清澈如玻璃,阳光朗照,三叶虫在海砂里悠然自得地爬行,生命蓬勃,仿佛时光永恒。但如今巨大的海底变成了干燥的平原,海底的山脉失去了水份滋养,褶皱如树皮,只有若有若无的一点浅浅植物覆盖在某些部位,破烂寒酸得像最底层的乞丐。整个世界重新步入洪荒,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永久停滞下来了,默默等待着另一个一亿年的沧桑巨变。
甘青行纪之七:大柴旦
一路都是干燥的土地,两旁山峦好像石头盆景,在这万古洪荒的土地上,抬头看了看天空,那是上苍的座位。我心底卑落,想起小时候蹲着看蚂蚁搬家,此时此刻,我就是上苍眼中的蝼蚁!
越过五彩山,远远看左手天际线一条筷子粗细的青色带子,那就是小柴旦。掠过这里,不多久,忽然前面的山峦像笔架一样横贯视野,最高的那座山峰头戴白帽,这就是柴达木雪山,到了这里,就到了大柴旦了。
柴旦、柴达木,都是蒙古语“盐湖”的发音,为了避免重名混淆,有意用同音或者近似音的汉字区别开来,比如很多地方都有杨树,蒙古地名就分别翻译成“乌里雅斯太”“乌里雅苏台”等不同译音。
大小柴旦本来就是古海洋的遗存,青藏高原隆起之后,这些古老的海洋就变成一座座孤零零的盐湖,风吹日晒,日渐式微,慢慢地融入它们相依相偎一生的大地,把过往几亿年的时光,全记在厚厚的盐壳上。
作为一个从千湖之省而来的人,一座盐湖能打动我的理由其实是很牵强的。哪里的湖能比得上岸芷汀兰、郁郁青青、沙鸥翔集、锦鳞游泳的南方湖泊呢?但人生的奇特之处也就在这里,我们的生命是需要丰富多彩的体验来填充的,我们的眼睛里装得下杏花春雨、小桥流水,也应该装得下大漠长烟、西风瘦马。
大柴旦的外围很枯索,四周山脉骨瘦容消,湖面像稻田一样泥泞,浅浅的咸水里,盐分在悄悄地凝结,红色的碱蓬在白色的盐壳上安然无恙地生长,远处更泥泞的盐碱滩上长着荻花和不知名的禾本科、莎草科植物,冷风呜呜咽咽,到处都是穿梭的游人,确实无风景可言。
大柴旦的欺骗性也就在这里,如果你就此驻足打道回府,那就真的白来了。只有按下种种失望和狐疑,继续向深处走去,她才会把她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你看。对于那些不耐烦且浅薄的远方来客来说,她是不屑盛情款待的。
越往深处走,黄褐色的荻花就越深厚,湖水也越澄明。一阵阵风时不时压过湖面,打起鳞片般的波纹,湖面上几只野鸭子悠然嬉游,从荻花上抬起眼向长天望去,一行行秋雁横空,大柴旦终于掀开门帘,迎我们进门了。
大柴旦的精华就是中心几处小盐沼,有的色如青玉,有的颜如翡翠,有的水作碧色,有的澄澈如蓝,每一处都值得暂时驻足观赏,尽管游人如织容易扰乱风景,但静下心来慢慢走,还是深深被造物之神工而折服。
就这样,我缓缓而行,头顶是几亿年光阴的太阳,脚下是千百万年沉淀的地质奇观,我们短暂的人生暂时从这里走过,一种奇特的感觉从盐湖中升腾而起注入我体内,仿佛从此获得了永生!
甘青行纪之八:阿克塞
在浓浓的暮色里,向西北斜穿格尔木盆地,两旁的山峦碐嶒嶙峋,安安静静匍匐在浩漫的戈壁里沉睡。除了阳光和寒冷,它们一无所有,除了沉睡,等待新一轮亿万年地质变迁的到来,它们的命运只能如此。
我们翻越的当金山口,是青海通向甘肃的要道。两省交际的高速没有联通,一路尘埃遮天,斜晖脉脉从两旁山头爬了过来照进巨大的黄尘里,好像南方青纱帐里升起的雾气。
当金山,也是一道绝妙的地理课考试题。身后是海拔3800米的青藏高原荒漠,山下便是海拔900米的河西走廊荒漠,左手是从新疆绵延而来的阿尔金山,右手是向东奔向陇右的祁连山,
从高山上冲下3000米高度落差长度达42公里的长坡,一路折坂如肠,千回百转,步步惊心。
当金山,得名于蒙古贵族党金洪台吉的名字,党金就是藏语“丹增”,护法神的意思,洪台吉,源于汉语“王太子”,后成为蒙古首领的一种称号,所以他境内的山叫做当金山,境内的河叫做党金郭勒,也就是今天流经敦煌的党河。
来到阿克塞,才明白苍茫大地本无主。这里是流浪者的家园,这里的每一个人,翻开他们的家谱,无一不是泪痕斑斑。所谓亡命天涯,天涯在哪里,阿克塞就是天涯。
一百多年前,哈萨克人不堪忍受准噶尔人和沙俄欺辱,从哈萨克斯坦内迁新疆再继续迁往甘肃的。流浪到甘肃来的哈萨克人,日子过得非常差,失去了毡房和草场,只能与本地的蒙古人藏族人争抢草场和水源,曾经成为敦煌地区的动乱之源。1953年阿克塞自治县建立,给哈萨克人分了草场,支援物资给他们重建毡房和牧群,终于让他们生活安顿下来。但他们悲伤的流浪歌依然流传在这片土地上:
金子的阿勒泰是我的故乡,
阿勒泰的泉水曾把我哺养,
当我像马驹一样长大,
一条枷锁便套在我的脖子上。
金子的阿勒泰是我的故乡,
阿勒泰的泉水给了我智慧和力量,
哪一位母亲不关怀自己的儿女,
阿勒泰呀,
你为什么不给我立足的地方?
阿克塞曾经是纯哈萨克人聚居区,但是六十年代不少饥饿的汉人逃荒要饭,七十年代很多成分不好的人也来这里避难,慢慢汉人占到四成,哈萨克人只占三成,彼此互相融合,本地的汉话融合了敦煌武威河南各地方言,加上哈萨克语的腔调,形成了特殊的阿克塞方言。
阿克塞县城旁有中国离城市最近的沙漠。离开阿克塞时特地拐进去走走,沙漠里长满了红柳、芦苇和骆驼刺,朝阳染金,把眼前世界染得肃穆庄严,静寂无人的沙海里寒气凛冽,脚步声很快被沙子吸走,我停下来极目四望,一只沙漠狐狸飞奔而走,把我的魂儿也扯到了沙丘的尽头。
甘青行纪之九:阳关道
我从湖北远途而来,身上没有淋湿渭城朝雨。秋风已老,没有柔软的柳枝可以攀折。我们一生都要经历离别,被孤独和苦涩的旅途,把心磨得像砂石一样粗糙。但心里依然留着一汪清凉的泉水,想起家乡和故人,吹着天涯的冷风,我一样也会泪流满面!
来阳关这个地方,流沙千里,满目荒凉,山河冷落,景致全无,所为何来呢!怕就是为了那一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吧!
我们从小接触唐诗、吟诵唐诗,年深月久,一句句唐诗就像砖石铺满心中的路,指引你回到诗歌的历史现场。这是一条朝圣之路,只有你这一生终于跨越关山来到这里,被那些句子折磨得辗转反侧的生命,终于在抵达那一刻安魂了。
从阿克塞出发,穿过曲折的沙漠公路,就是古代的阳关道了。道旁左手有隆起的土垄一路相随,这就是汉代的塞墙。塞墙之外,间或遗有烽燧。
走过这里,我竟然有点激动,这条路不是一般的路,博望侯张骞出使还活着西域,解忧公主远嫁乌孙,定远侯班超号令西域三十六国,都是从我脚下这条路西行,路还活着,历史就还活着。
汉武帝开疆,派霍去病夺取匈奴河西之地,设立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建立阳关、玉门关两道关隘,从此汉朝威德,摄服四夷,我们汉民族能够绵延不绝强盛至今,全要靠这四郡两关的屏藩之力。
阳关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张力极限,到了这里,前面就是无尽的流沙,之后的命运就只能托付给苍天了。每个人走到这里,既悲哀又雄壮,悲哀的是可能从此再也不能回来,雄壮的是前面是绝域,有陌生的民族和国家等待征服,有金澄澄的王侯印信绶带等待自己去博取。
今天的阳关,除了一个古老的烽燧和一片古董滩,其它所有的一切都蒸发在这茫茫戈壁里面了,我绕着烽燧转了一圈,又走到疏勒河故道旁眺望了一下从前的阳关城旧址,城郭、屯田、河水、商队、烽火、狼烟、驼马、戍卒、胡笳、弓箭,所有的曾经附着在这座关城上的东西,在我心头湍急流过,迅速在虚空里构筑一座阳关城,然后风一吹,朝天一啸,所有顿时烟消云散,只有这眼前万古长空。
从阳关出来,就在旁边的龙勒村吃饭。古代阳关,属于敦煌郡下属的龙勒县。龙勒,就是天马,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贰师城,即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奥什城,获得大批天马,牧放在这里。
村中种满葡萄,我们就是在葡萄架下面用餐。午风轻扬,葡枝柔软无力地飘荡着,忽然,心头冒出那句“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只有在阳关这样的历史现场,才能读出古诗的苍凉和悲伤。
甘青行纪之十:玉门关
玉门关没有任何景色,却比任何风景壮丽的地方要厚重、丰满。
走到玉门关,风狠狠地拍打在软壳衣上,跟二千年前拍打士兵铠甲一样的力道。阳光炽烈,却感受不到温暖,踏过这道关口,就是无法预知的命运。帝国的荣耀、家族的功名、个人的沉浮,随着风沙飘荡了千年,没有答案。
来到甘肃,不管多远,不管还剩些什么,哪怕满眼空空一无所获,我们都要到玉门关来一趟。秦时明月,汉时雄关,万里长征,路途遥远,这个地方就是历史的泉眼,汇聚了中国历史太多的东西,长安的捣衣声、征夫的思乡泪、河滩上的累累白骨、大漠如霜的夜色,一年一年堆积,都风干在这里,变成了一堆干瘪的尸骸。
今天能来到这里,我们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被我们中国人称为文化盗贼的斯坦因,正是因为他的考古发掘成果,才确定了汉代玉门关的位置,也省了我们四处奔波和寻找。
历史上的玉门关是不断更新和迁徙的。汉代打通河西走廊,最早的玉门关是在今嘉峪关西北的石关峡,贰师将军李广利西征失利,想退回内地,汉武帝大怒,命令使者守住玉门关关口,要求对一切入关的人马杀无赦。
但很快随着西域平定,玉门关随之西迁敦煌西北,旧玉门关改为玉石障。到了班超宣威西域的时候,他因为年老思乡上书请归,“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他所朝思暮想进入的玉门关,就是我们眼前这座。
历史学家汤因比有一句断语:上帝通过历史显现他的身影。讲得多好呀,几千年将帅元戎、雄王名相,凡是长在竹帛丹青中留下印记的,谁不曾在玉门关这里稍微驻足歇脚一下呢?
可站在空荡荡的戈壁滩上,看着残城废垒,心里面无边地静默,荣耀和成功,人这宇宙间最伟大最崇高的字眼,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包括那些城池下的累累白骨,一生在风里飘荡的冤魂们,全都土崩瓦解,化为一堆瓦砾,也没人告诉我们发生过什么,平静平凡至极,历史的空虚感莫名其妙地包裹了我们全身。
从小方城走到长城,又从长城走到河仓城,玉门关确实雄大而严密,我每一步走得很慢,我的心也走得很重,信手写下下面这些句子:
大地平坦如砧板磨盘,
历史的血肉节节破碎,
在这里磨成齑粉。
长城很老了,脊梁缺损,
躺在疏勒河旁卧床不起。
烽燧是他同命的兄弟,
张着嚯齿的大嘴,
对空荡荡的天空唠叨了两千年,
河水和戈壁耳背,
芦苇和芨芨草也聋了,
只有偶然造访的沙尘暂时驻足下来听听。
疲倦的旅人绕着城池,
走一圈就叹息一圈,
这一条永不停止的旅途,
这一生无法想象的命运。
甘青行纪之十一:锁阳城
每一个旅行者,他心中都有一个偶像的,这个偶像,是一个圣徒,更是一个慧命人。在漫漫长途中,他以信念为火炬,以宏愿做导航,完成了古往今来几乎从没有人再完成一次的长途徒步,从东土到西天,从青年到壮年,他走过的路其他人再也没办法超越,他诵译的经卷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这个人就是玄奘,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壮游者。
锁阳城就是唐代的瓜州城,是唐代玉门关的所在地,从此蜿蜒西行,穿越流沙,就是西域。《大唐西域记》在这里开始翻开最瑰丽的篇章,《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也从这里开始了第一场劫磨。
早晨从现在的瓜州县前往锁阳城,寒气凛冽,经过“大地之子”雕塑时,下去拍了个照,迅速牙响如石鸣,高冷的风几乎把人的灵魂从身体里吹到高空之中。
中途还会经过破城子,这里是唐代的常乐城。唐代玄奘西行,过瓜州城,渡葫芦河、越常乐城,经五座烽燧,西趋莫贺延碛到伊吾,这里是他的必经之地。
破城子城墙为夯土版筑,旁临村庄,方形城墙和墩台马面相对完整。入窥其中,满目萧然,朝阳如金,洒满城池,但空空如也,只有满地乱草衰柳可以对看。
从破城子东行三十里去锁阳城,路右就是疏勒河,这就是当年玄奘偷渡出关趁着夜色渡过的葫芦河。《大唐西域记》中记载河水约有三米宽半米深,当时他的徒弟石盘陀砍树铺草驱马而过,特地跑到河滩上去查勘,这条河已经干枯多年,满地流沙,被风塑成雅丹地貌,没有任何水的痕迹了。
锁阳城是瓜州境内最为壮观的古城。经角墩上城墙,俯瞰城池,城里的居民庐舍尽为丘墟,红柳是这座城里最繁盛的居民。
沿城而下,城内靠墙处全是巴掌大小的鹅卵石,这就是古代守城用的擂石,卵石称手且坚硬,用来对付攻城的敌人,确实省钱又有效。
锁阳城因锁阳而得名,盖因当地沙中生长一种呈扁圆柱形微弯曲长5-15cm的寄生植物,有点像男根,被江湖中医“以形补形”的理论渲染成壮阳的药物,其实是谬传。但大批人来这里看锁阳城,其实就是冲着这种植物而来的,真是奇哉怪也。
中国的历史翻到结尾,就是一句: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从破城子、锁阳城这些名字来看,其实我们的历史尽管辉煌,但是失忆和遗忘的速度一样惊人。如果没有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的搜寻,人们早就忘了这里的历史了!
商有麦秀之歌,周有黍离之悲,晋有铜驼之叹,无论圣君贤臣多么努力,最后历史总是走向垂暮,那些流溢满灯火红尘的城池,最终都要走进废墟中。冷月高悬,孤城冷落,寒霜洒满眉梢须发,让人一夜白头。
甘青行纪之十二:榆林窟
一路行走数千里,只有到榆林窟这个地方,我会打起全部精神、竖起全身的寒毛,躬闻历史老人的训诫。
河西走廊的历史像一个久经洪水的河滩,揭开一层泥土,就是一段布满铜锈和蛀眼儿的历史。
月氏人、匈奴人、汉人、羌人、粟特人、唐人、吐蕃人、回鹘人、归化军、党项人、蒙古人、清人,轮番主宰这片土地。每次到来,后浪扑灭前浪,刀锋覆盖白骨,一层层堆积,充满血腥、充满叹息,然后狂风刮起,黑尘如幕,把一切掩盖得无痕无迹。
沿着踏实河一路西行,踏实河两旁长满了榆树,叶色如金如锦,河水青白杂流,慢慢地,人们就用榆林河的名字覆盖了踏实河的旧名字。
踏实河的河水从远处的雪山流淌下来,沁透山下的洪积扇,然后化成泉水,涓流潺潺汇流成河,在干枯的大地上切出深深的沟壑,万佛峡就由此形成,两边崖壁如削,成了建造佛窟的胜地,榆林窟就由此而来。
河水切开雄奇的峡谷,也切开一段历史断面,从北魏到元朝,历代佛徒在此造窟礼佛,一层层堆积,唯独到了明代这里一片空白。这是因为明代以嘉峪关为西界,将敦煌、瓜州的百姓全部撤入酒泉,万佛峡内成为无人区,香火断绝,僧伽四散,殿宇为流沙坠石掩埋,洞窟成栖禽伏狐之所,千年佛界圣宫无人看管。
直到清雍正年间,重新移民实边。一个叫吴根栋的流浪道士来到这里,重新发现洞窟,才让这里香火重燃。但百年后又遇同治回乱,幸好叛乱者对这些洞窟手下留情,满壁神佛没有遭遇到阿富汗巴米扬大佛那样的厄运,真是一件历史的幸事。
走进几间特窟,我满怀谦卑。一个浅薄的历史爱好者,到了这里有沧海一粟的渺小感。在榆林窟留下浓重痕迹的,其实并非我们汉人,而是吐蕃人和党项人。
唐代大历年间,河西走廊落入吐蕃人之手,对汉人实行强制同化政策,平时要穿吐蕃人的皮裘革带,一年之中唯有春节当天可以服用唐人衣冠祭祖,在第二十五窟中就反映了这段史实。
其中有一幅“老人入墓图”,老人身着唐人衣冠,拄杖坐在墓床上,与亲属执手告别,亲属八人或用巾拭泪。或以袖掩面,或趴地叩拜,描绘的是《弥勒下生经》“人命将终,自然行诣冢间而死”的场景,遭受吐蕃殖民统治的唐人,只能用这种壁画上穿唐装的形式表达自己狐死必首丘的故国之思。
第3窟壁画中有大量西夏时代各行各业生产的场面,农耕、冶铁、酿酒、贸易等等,都不弱于中原。史书记载:西夏人甲皆冷锻而成,坚滑光莹,非劲弩可入。由此可见,榆林窟堪称叹为观止的历史大现场,此行不虚。
榆林窟断行
榆林窟大地袒露胸膛,
榆林河汩汩而流,
凿成历史的避难所。
借着微茫的电筒光柱,
看四壁站满神潮神海,
菩萨、度母、供养人度尽劫波
一半须发庄严,
努力维持着佛国来客的体面庄严。
一半面貌全非,
被碱土与河风啃完了残生。
这满天神佛的命运也不过如此啊,
你我肉眼凡胎的世人,空生空灭,
生命一声短促的呼吸,缘起缘消。
甘青行纪之十三:张掖七彩丹霞
上帝的形象是什么,谁也没见过,只能暗暗揣测。
来到张掖七彩丹霞,我仿佛看见虚空当中有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白须喇嘛,他认真地执住一根铜漏管,彩色的细沙从漏管尖头漏在大地上,徐徐划过,就是一列彩色的山岭;略微停顿,就是一座斑斓的彩丘。
举目四望,这里的丹霞地貌其实就是上天精心布局的一座坛城,它成于上帝之手,继由风来润色,由日光来渲染,天地间的五色从四海奔赴而来,在这里构成锦绣的世界,造化之功,无论多么精巧的舌头和出色的笔墨,都不能说出其万分之一的妙处。
河西走廊处处布满这样的地貌。两千一百多年前,当汉人赶走盘踞在这里的匈奴人时,走进这彩丘处处的新疆域中,数以千计的悬崖山峦全部呈现出鲜艳的丹红色和红褐色,尤其在朝阳初升或者新雨初霁后,山上的彩色条纹犹如烈焰飞腾,令人目眩神惊,面对这“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的奇景,汉人们感觉这彩色山丘上的条纹丹碧相间,就像汉字“删”,整片土地红色为主,于是他们就给这里取名为“删丹”,这也就是“山丹县”名称的由来。
我曾经在江西、广东、湖南等地游赏过多处丹霞地貌,那种以红色为基调、大气磅礴的丹霞崖壁,就像玫瑰色的云朵散落人间,和眼前这种七彩丹霞迥然不同。
丹霞地貌完全是沉积岩构造而成的,七彩丹霞其实就是古代海洋湖泊的水底泥质沉积物,被造山运动推举造成地层倾斜,褶皱抬举成山,形成大片的如斑斓童话世界般的奇景。大自然以另一种笔触和颜料,给我们的眼睛准备了一场更加灼热炽烈的视觉盛宴。
七彩丹霞的赫赫名声为它招来了蜂拥蚁聚的游人,喧闹而又拥挤的人群时不时会把人的眼睛从荒芜苍凉的大地景致中抽离,让人心思跳跃,时而觉得置身天堂,时而觉得跌落人间,实在一言难尽。
站在栈道的尽头,俯瞰底下波涛起伏的山丘,从前牧人们放牧骆驼的牡道,在山脊线上划出劲滑的曲线,视线沿着这一条条曲线游向远方,停留在洒满太阳炫光的地方。这片斑斓又沉寂、苍凉又壮美的土地,只是把她微小的衣角撩开给我们看了一点点东西,还有太多太多美丽的东西,隐藏在大地的尽头。
我瞩目远方,感觉大地喃喃细语,请我留下,我看了看太阳,黄昏即将走上山峰,留给我的时间实在太吝啬了,于是我不得不抬起脚步走下山峰,走向另一处的远方。
甘青行纪之十四:焉支山
每一场旅行,都是有一个初心的。或起于一张美丽的照片,或被一个故事所打动,我这次旅行的初心,其实是因为一个地名。
从临泽县出发前往山丹,干旱的大地尽头,尽是枯瘦的山峦和被黄土遮盖的平原,行走其间,心情却起伏跌宕如奔马,因为我要去的就是焉支山。
临泽旧名昭武,昭武是这里最早的原住民月氏人的王族姓氏,他们在这里游牧,并筑造了自己的王城——昭武城。当年匈奴冒顿单于还是王子的时候,曾经作为月氏人的人质在这里停留了很多年,焉支山的森林、祁连山的冰雪,应该都曾经留过他的马蹄印吧!
冒顿单于弑父自立一统大草原后,立刻马鞭西指,扑向西边的月氏人,战败的月氏人亡命西迁,在今天的阿富汗建立了贵霜王国,他们的后代子孙布满中亚,以昭武为姓,分为康、石、米、曹、安、史、何、火寻、戊地等小国家,在唐代被称为“昭武九姓”,像发起“安史之乱”的安禄山、史思明就是昭武九姓的后裔,这股宏大的历史乱流,就是从焉支山下出发的。
跟公路平行的是一段段长墙和烽燧,这便是明长城,从刘家寨穿过一段长城,才发觉明长城之外还有一段汉长城,地面上依然遗留着大量用以御敌的擂石。这就是河西土地的奢侈之处,在别的地方会用沟渠和栅栏围起来保护的珍贵文化遗迹,在这里依然保持原始状态,可以任人走近、登临、触摸。
沿路秋色正浓,只要看到树木,就能见到村庄。山路盘旋,两侧叶色如锦,在黄土地的映衬下更显得斑斓绚丽,遥望远处,最高的那座雪山顶着白头,与我四目相视,静默中无限深情。
焉支山的焉支,是匈奴语“阏氏”的另一种音译,匈奴人夺得河西,将两座最瞩目的山一座命名为祁连山,祁连,天的意思,另一座命名为焉支山,焉支,王后的意思,一座天帝山,一座天后山,地位尊荣,无出其右。
焉支山没有令人惊艳的景色,无非是山径、杉林、流水、寺庙,放在南方不过是平庸之辈,但在河西干渴的土地上,却是石头中的美玉、群鸡中的凤凰。
焉支山中草木繁盛,古代匈奴人用这里的植物制作妇女用的化妆品,胭脂也是自“焉支”而来。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出征河西,两战夺取焉支山、祁连山,匈奴人无限悲凉地唱道: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一座山,竟然褫夺了一个民族修饰容貌的自由,确实值得哀伤。
这样凄恻哀婉的历史,就这样永远埋于长荫蔽空、寒气凛冽的焉支山中,只有一路流水,仿佛还在吟唱着那首古老的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甘青行纪之十五:山丹军马场
焉支山是神明居住的地方,长年笼罩在云雾雨雪之中,水气丰饶得令三十里之外长年荒旱的地方妒火中烧。源源不断的水份滋养,哺育了山南肥沃辽阔的山丹军马场。在干涸的河西走廊,这样的风水宝地实在稀罕。
到军马场的当晚,已经是深夜,借着云层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深草没膝的草场,这样好的牧马之地,远胜青海金银滩草场和内蒙古锡林郭勒、呼伦贝尔的诸多草原,不愧是中国最好的草场。
冷兵器时代,军马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汉武帝制服匈奴,一雪匈奴强加在汉朝头上的前耻,靠的就是善于用马和用将。他可以为了汗血宝马就敢发动万里远征,也可以为了消耗匈奴的骑兵而不惜数战西征,夺取河西匈奴牧场,掏空匈奴元气。
汉元狩二年,霍去病驱逐河西走廊匈奴,进据大草滩,也就是今天的山丹军马场,建立牧师苑发展养马,军马场的人也因此自豪地宣布,他们马场的第一任场长就是霍去病。
如今已经使用卫星和制导导弹打仗了,骑兵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军马场完成了历史使命,基本不再养马了,草场承包给员工,养牛养羊居多,
只留了六百多匹马,供发展旅游用。每逢天气晴好,就有牧马人驱赶马群到鸾鸟湖边饮马,碧水如镜,群马嘶鸣,蔚为壮观。
谁料清晨起床,开窗一看,竟然是一片琼瑶世界。这已经是马场的第五场雪了。出来这么多天,满目秋色和黄尘,再遇到一场大雪,真的很完美呢!
军马场的厚重历史,至今仍然充满了兵戈气。茫茫大雪里,来到鸾鸟湖畔。鸾鸟湖是一座人工水库,原来是一条河流,建国后山丹军马场和永昌县合作筑起堤坝,成了西大河水库,后来在水库旁发现鸾鸟城遗址,于是改名为鸾鸟湖,是日常向游人展示饮马的地方。
鸾鸟城是历史名城,东汉永康元年,当煎羌攻武威,段颍追于鸾鸟,大破羌人,但具体地址在哪里,一直存疑,有人考证是在青海境内,近些年才确定在山丹军马场内。
古城只剩下断壁颓垣,在茫茫大雪中四顾怆然,一无所见。附近有地名叫平羌口、窟窿峡,盖汉时征服羌人所留。窟窿峡,疑应为骷髅峡,双方军士死伤遍野,尸骨无人收敛,骷髅布满峡谷,才有此名。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里是古战场啊!
战争是我们人类古老的、基本的天性,我们民族古老的著作中充满了战争故事,我们的历史遗迹几乎全部是古老的堡垒和战场,甚至是大屠杀遗址。在无止休的战争中,我们汉人作为幸存者和胜利者站到最后,作为他们的后裔,在风雪扑面的马场,重温久远的历史,更觉得衷肠缭乱。
甘青行纪之十六:白塔寺
真正的旅行者,出门对他来说,其实是回到另一个家。
沿着河西走廊一直东行,过了嘉峪关,越往前走,荒芜越少,人烟越多;枯黄越少,绿色越多。
河西四郡,金武威,银张掖,武威是最富庶的地方,不论古今,都是如此。
武威还有一个更熟悉的名字,凉州。那么多唐诗都诵过凉州:凉州城外少行人,百尺峰头望虏尘。凉州四边沙皓皓,汉家无人开旧道。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信手拈来,都是佳句!武威这西陲边地,却是诗泉涌动的名城。
武威地方苦寒,家家户户都夯土围墙,四周植树,以避风沙寒霜。远看犹如处处都是古城,沿途一路散落古代烽燧,和黄色的大地、远方的雪山彼此相伴千年,是一个古意盎然的地方!
顺着高速看沿途路牌,都是历史中非常熟悉的地名,每个地名所发生的历史旧事不可枚举。但旅途漫漫,已经没有时间继续游玩下去了,只能狠下心来朝兰州奔去。
但看到“白塔寺”这个地名,还是决心绕下去看看。我们今天能够畅通无阻地在广阔的大地上旅行,没有关塞阻隔,也不需要签证护照,真心要感谢774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次会面。
公元1246年,西藏萨迦派宗教领袖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在蒙古西凉王阔端的邀请下,来到了凉州,与其共商西藏归顺蒙古的条件,从此西藏正式成为纳入中国行政管辖的一个行政区,西藏从异域成为了国内。
这次会面对于后边的历史意义重大,尤其对于我们汉人来说,它带给我们一个全然不一样的中国。
我们今天的沧桑历史是蒙古人塑造的,我们今天的辽阔疆域也是继承自蒙古人,包括行政制度,例如行省;包括用具,例如青花瓷;包括食物,例如兰州拉面。谁说崖山之后无中国呢,崖山之后还是中国,这个中国更加博大,更加多元。
白塔寺毁于多年前的地震,如今只剩下一个坍塌的塔基,里面埋藏着萨迦班智达的舍利。当地在周边重新建立了一百座白塔,还修了一座凉州会盟纪念馆,为的就是保存好这份历史收据。
从白塔寺遗址出来,上车重新朝东而行,不多久就可以看到高高的乌鞘岭,远看一墙如线,那就是长城,过此就进入中原了。
古代征夫戍卒,到这里无不内心苍凉。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念吾一身,飘然旷野。遥望秦川,心肝断绝。突然心中冒出武家坡开场薛平贵的唱段: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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