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没于现代废墟

出没于现代废墟
黎荔

自打有记忆起,拆迁后的荒地废墟,就是一道常见的风景。一个地方如果有段时间没去,重游之日常常迷了路,因为已被拆建得面目全非。有些地方拆了之后,不知何故很长时间没有再建,推掉半边的楼房如同被解剖后展示出来的标本,剩下一面墙上挂着摇摇欲坠的半扇窗户,用围档隔起来的那片乱七八糟的荒地上,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离离野草,见缝插针,野蛮地疯长疯长。
小时候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探险队队长,放学之后,学校周边那些半拆迁的楼,包括人防工程的复杂地道,都是我们这支现代考古小分队,散漫地探险出没的城市丛林。有些地方,不确定还能不能上去,是不是安全,但出去好奇,我们会鼓足勇气从破败的楼梯爬上去,再翻进那些已经没了屋顶和一半墙壁的“房间”里。进入之后,会看到陌生人的生活痕迹,一览无余地展示着:杂物腐烂,墙漆剥落,没有带走的碗,掉了一半的海报,遗弃的沙发衣柜,黑漆漆的边边角角……想象着,那一座座房子里住着的不同故事,多少人过去的影子在这里影影绰绰,昨日的悲与喜还在那停留,想象着,它们终究变成的一片尘土飞扬的废墟。作为没有作业负担的野孩子,我就这样疯玩着,在树林、废墟、野地留下了一生都不会磨灭的自由自在的好日子。
如今的我,生活在闹市中的一处小区,车水马龙,人潮滚滚,但小区旁边有一片围档隔离的废墟,当年拆迁之后,不知何故一直没有再建楼,闲置抛荒长达十余年。沿街的地方划出来出租,从拉面馆到火锅店,从烧烤店到十元店,频繁变更,不断易主。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曾从一扇打开的小门悄然深入其中,只一扇门的功夫,我便来到了一片诡异的废墟。破窗中长出了树,路缝里钻出了草,自然在慢慢渗透这片废墟。在人去楼空的住所和建筑物里,人类曾有的生活迹象正在逐渐被侵蚀。我如同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时空,在这城市最核心的地方,居然一直是荒废着的,长满了高过人头的野草。在颓壁残垣的废墟之上伫立良久,直到夜色降临,我才离开这片久被抛弃的社会住宅建设工地。

这其实只是一小片废墟,行走在广阔的大地上,我还见过很多很多的废墟。此起彼伏的有待拆迁的空荡荡的房子,早已人去楼空没有丝毫生活气息;很多年没被拆干净的废墟,拆迁的进度一直很慢,或者干脆停顿了,只有杂草丛生,迫人而来的荒凉。有时,在一掠而过的火车或汽车车窗外,会看到路边那些不知什么的厂区,似乎已经没有在运转,布满粉尘,水塔、烟囱、仓库、机房,破碎的天窗,歪斜的传送带,孤独的值班室,车窗外快速掠过连绵一片这样的建筑群,如同一座座荒废的小镇。这些构筑物静静矗立在阴沉的天空下荒芜的绿地之上,如同谁留下的晦涩谜语,充满了一种颓废又犹豫的气质。
在这个充满了变动的时代,多少毫无竞争力的小城镇和乡村,人口大量流失,人去楼空后无人维修的建筑物迅速衰败倾颓。如果去到这样破落的古镇,废弃的厂区,我很有兴趣自由穿行一座座不再设防的空荡荡的建筑物,去探索一个个从前不见天日的隐秘空间。多数时候,碰到的是从瓦砾里翻拣钢筋与门窗构件的三三两两的拾荒者,但有时也会碰到如我一样的探险者。在制造经济神话的当下,拆和建的动响,已经成为了一种生活的背景伴奏声,越来越多的建筑废墟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当它们所处的地皮尚且无主认领时,便成为了一小撮人的探险圣地。从产业转型后遗留的一些无人管理的厂房,到备战备荒时期的防空洞,到每个城市都存在的烂尾楼,在光鲜亮丽的聚光灯遗忘的角落,自然与人为的灾难、社会的变迁、设计的失败、投资的崩盘,总在静静地不断创造着废墟。这是一种现代性的生活经验,因为在古代中国,东方木结构建筑虫蛀菌蚀瓦碎苔生,所以常常需要废旧立新,很快就在大地上轻轻抹去不留痕迹,荀日新日日新再日新,不像西方砖石建筑即使因故废弃,也会留下巨柱拱券等遗迹,伫立千年供人瞻仰感叹,而现在,一个可怕的中国混凝土废墟的景象正在神州大地上徘徊……

呆在这样的废墟堆的中央,是让人很难释怀的。从兴起到繁盛,从繁盛到衰败,从衰败到被湮没,废墟为我们带来的厚重甚至让人窒息的情感。人类遗弃的居所在提醒着我们,我们永远和时间在做着对抗。目睹一座房子的建成和这房子的坍塌是完全不一样的的感受。前者是憧憬,后者是追忆。以致会使人产生宿命般的悲剧感。我们的内心,也如我们生活的小镇和乡村一样:以发展、以未来、以更好的名义,内心的各种秩序,被太仓促太轻易地重新规划,摧毁,重新建起,或成为久久搁置的废墟,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现实的小镇或乡村,还是内心里以前曾认定的种种岁月静好。这个时代,人们以无方向为导航,又以没有价值为最高价值。人们的心灵,某种意义上是废墟式的心灵,除了瓦砾废墟外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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