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的到来

洪水的到来黎荔
我的家乡广西梧州,位于桂江、浔江和西江的汇合处,地接两广,襟三江而连粤港。梧州河道集广西水流量85%以上,素有“水上门户”之称,年年洪水,与水共生。今年气候极端异常,降雨范围、强度都非常大,近期珠江流域西江进入主汛期,防汛形势极其严峻,不知道梧州现有的水利工程能否抵御今年这非同寻常的特大洪水?回想起我的童年时代,我的生活被水层层包围,仿佛下着一场又一场无边无际的大雨。家乡梧州的特殊建筑是骑楼。骑楼建筑是结合南方潮湿多雨及多洪易涝的气候特点而设计建造,一般为三四层楼房,地层商铺门面向内缩入2至3米,让出来作为人行走廊,楼房二层一般设有水门,是为备洪水浸街时楼上方便居民出入所用,可以在水门放下一把竹梯,居民从竹梯上下搭艇,也可以在水门放下竹篮向沿街巡游的售货小艇购买米、油、蔬菜、火油、电池等生活必需品。临街砖柱上镶嵌铁环高低各一只,为备栓泊船艇系缆绳用的。记得从小就是一个常常不带伞的人,在每年四月到十月的漫长雨季,无端端就会下一场滂沱暴雨,但骑楼下的长廊贯通成排,行人逛街时可躲避风雨。家乡骑楼街道22条,总长7公里,最长的骑楼街道长达2530米,当年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小少年,总是在风雨骑楼下呼啸来去。
那时,每年夏秋季节,每当台风过境,暴雨持续,河水迅猛暴涨,很快超过警戒线,污浊奔流的河水便漫上街面。在暴雨袭击下,家乡每年都经历着奇幻又现实的“泽国”漂流记。要在积水成灾的“泽国”正常出行,就得有必备的生存技能。自制“小船”漂流是最常用的出行方式。在洪涝积水中漂流,不受工具限制,只要“驾驶”技能过关,任何一样漂浮物都可以成为洪涝时期的就手的交通工具,从卸下的门板,到捆绑在一起的木箱子或泡沫箱子,或者是沙发、轮胎、木桶与塑料浴盆。一旦街道内涝,常常看见很多男男女女坐在各种奇幻漂流物上“行船”回家。为了增加舒适度,智慧无比的水乡人民,还会为自制的漂浮物加装设备,进行升级,比如在木筏或泡沫板上加装椅子。在洪水中漂流,是南方“泽国”的雨季常景。在我的童年时代,学校经常因洪涝停课,在已成一片汪洋的学校操场,班里最调皮的同学们,在各色自制漂流物上顺水而行,在篮球架上靠岸,在国旗杆上系舟,泽国操场照样是精力过剩的孩子们纵横驰骋的地方。无忧无虑的童年,疯玩的孩子并不知道生计之艰难。在洪水包围下的城区中,当他们的父母在洪水洗劫过的屋中打捞杂物,在风雨大作中出行抢购食物,那些在洪水中漂流的人们,在苦中作乐的坚忍的背后,更多的还是面对灾难时的无奈与无助,长吁与短叹。
还记得惊心动魄的1994年6月19日,受1994年3号强热带台风影响,广西全区普降大到暴雨,局部地区降了特大暴雨,江河水位急剧上涨。作为广西各支流下泄主干道的水上门户梧州市,水位猛涨,洪流漫溢,全城被淹一片汪洋。19日6时,广西梧州市洪峰水位25.91米、超过警戒水位2.62米。这就是破坏性特别大、百年不遇的“6?19”洪水劫难,梧州成为一片泽国。这不是梧州水位最高的一年,但确实梧州洪灾损失最大的一年。本来对于习惯每年搬“水大”(洪水来时搬家)的梧州人,“水涨我退,水退我进”,掌握水性,便可与河水从容共生,但在2005那一年,河西突然溃堤,防洪堤被撕破了一个大口子,江水瞬间际天而来、汹涌而至,事发猝然,当地居民根本来不及搬迁。多少人在下班回家后,才发现,家被淹了,洪水猛灌进来,所有的家中杂物,不是浸泡在浑浊的水下,全都泡烂了,就是有一些顺流漂走,沙发、桌子、长凳、衣柜都像小船一样浮起来……一时间,平静的屋子遭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浩劫,不知要多久生活才能回到往日的秩序中。
梧州最近一次“水浸街”发生在2005年,那一年梧州因为洪水而刷屏央视。在暴雨袭击下,由于城市和乡村的排涝系统难以应对,内涝和溃坝常常出现。2005年的6月23日,梧州洪水漫堤的一刻,世界上最大瀑布诞生了,那混合着碎片和污秽的凶猛洪水,冲刷出一个浑黄苍茫的新世界。在成年之后,大雨洪水已不再充满童趣,反倒成了我的心事。我知道一场滔天洪水,现代生活会顷刻崩塌,一切变得岌岌可危。今年水文异常,再次给历年洪水频繁的梧州以严酷考验。目前的情况与发生特大洪水的1994年和2005年的情况类似,不能排除梧州今年发生大洪水的可能。我知道,每年6月西江进入主讯期,与水共生的南方故乡,所有的河道、水库、湖泊,全部涨满,拦河坝水位预警,洪水咆哮奔腾。瓢泼大雨随时倾泻而下,一道道鱼背般的闪电瞬间将天空劈裂,紧随而来的雷声震得地面发抖。在河岸边,那些高大的水杉、樟树年岁深远,长年经受潮汐的考验,雨季一长,根系浸泡在水中愈发软弱无力。狂风大作时,有些树木像油尽灯枯的老人无力抵抗,树干折断,扑倒在地。我知道,冲决的洪水,就像疯狂的野兽,会将河道边的树木连根拔起,将河岸上的庄稼果蔬吞噬,将阻碍它的道路、桥梁冲毁,将一部部汽车像玩具般浸泡与拨弄,任其东倒西歪,顺流而去,让惶恐的猪牛鸡鸭等牲口,载沉载浮,挣扎在激流。更为暴烈的大雨还在来的路上,不断线的雨丝,在地面上砸成惊心的粉碎,淹没城池般的阵阵骤雨,将外部的世界顷刻化作一团白雾……
雨季湿漓漓的气息之所以那么熟悉,是因为我曾千百次在这种气味分子中徜徉过。我从来不会忘记,我生长在一个年年洪水、与水共生的小城,家乡人不但热爱河流的养育,同时也甘心忍受洪水的破坏,把宇宙当作神殿和大秩序来热爱。遥望南方,我的心也如久雨催涨的大河,地面标识一无所剩地被河流淹没,并冲往一个黑暗的地方,而雨仍在河面急剧倾泻不止,淹没城池般的阵阵骤雨啊!水意淋漓中弥漫着身心创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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