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的浠水文化功业

本周第二十讲《苏东坡的浠水文化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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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上好:
我们今天的中国人为什么要学习苏东坡?因为他的身上放有一股“此心安处是吾家“的安静娴雅之气。他无论是处于繁华都市还是偏僻贬官路上,都有一颗身处天堂之心,在漫长的苦难人生路上,他不断酿造出自己的文学美酒,其中非常辉煌的一段,就在我的家乡黄冈浠水县。
今年是2017年,是我国北宋文学巨匠苏东坡诞辰980年。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悄然而逝。“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沧海桑田,风云变幻,多少名噪一时的风流人物都被雨打风吹去,消逝在历史的尘埃中。唯独苏东坡这三个字,不但没有被岁月销磨褪去光彩,反而在时光的打磨下,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辉。
苏东坡的无穷智慧和光辉形象,既令后人仰慕倾倒,又使后来人望尘莫及,在他生前和身后,都赢得了人们几乎一致的崇敬与赞誉.
近代学者林语堂称他 “是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瘾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即便他慷慨的给东坡提炼出多达19个头衔,也仍不足以全面展现出苏东坡这位“盖世无双的天才、通才和奇才”的壮丽人生和煌煌功业。
东坡深深的植根于中国数千年传统文化土壤,在诗、文、书、画等方面全面开花,硕果累累。他给后世留下的无数的名篇佳作,深刻的影响了一代代中国人的心灵,滋养了无数华夏儿女的精神家园。他的性格、思想和智慧,已经深深的融入了中国人的血液和灵魂,他已经远远超越了所处的时代和自身,成为后世所有中国人心中无法逾越的一座巍峨的文化丰碑。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苏东坡一生以修齐治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抱负,孜孜求知,勤勉为政,坦荡做人,自出胸臆著文。数十年宦海沉浮,他做过高官,荣耀显达,却更多的是遭受接踵而至的磨难。
但无论顺逆,他都积极面对,昂扬奋发,有所作为。居官则刚正不阿、勤政爱民,可谓从政典范;为文则广采博取,开拓创新,终成文坛巨擘;为人则自强不息,旷达洒脱,堪称旷世人杰。
千载而下,一代代中国人从他的处世之道中汲取力量,涵养自身,从诗词文章学习他乐观豁达、洞明世事的人生态度,从而开启自己对人生的探索和思考。在茫茫俗世中寻求心灵的安放。
东坡已远去千年,昔人已渺,不可追矣,可他似乎又时时萦绕在你我身边。
当面对滔滔江水,我们会高唱吟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当置身于云雾缭绕的名山大川,我们会感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当中秋佳节阖家团聚,望着皎皎明月,大都会禁不住的吟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我们游览西湖,沉醉美景时,也会不自觉吟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当面对人生失意,生活顿挫折时,总会无奈的叹息: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转头就会宽慰自己:”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蓑烟雨任平生”、“人间有味是清欢”、“此心安处是吾乡”,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当我们要表达的某种人生况味时,总能在东坡诗文中找到最好的回馈和映照,他的诗文,时刻如一缕缕清新的风,拂过我们的心田,即便是途穷路绝,天风海雨逼人,也能够安之若素,苦乐饴然。
苏东坡生于宋仁宗景祐三年(公元1037年),卒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享年65岁,以多年贬谪岁月的艰苦磨砺能够活过花甲,在古代已可算是得享高寿了。
东坡一生中三遭贬谪,一次是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年被贬黄州,第二次次是1094年被贬惠州,最后一次是1097年再贬儋州,直到他去世前一年(公元1100年)游览金山寺,看到十年前西园雅集时画家李公麟所画自己的坐像时,百感交集,在画像边写下了《自题金山画像》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以近乎自嘲的方式总结了自己的一生。
但不管他是自嘲之语,还是发自内心的觉悟真言,历史已经无可辩驳的证明:真正造就苏东坡彪炳千秋的人生功业的,正是他待过的三个贬谪之地,黄州惠州儋州,而黄州,既是东坡贬谪生涯的第一站,也是他“平生功业”中最璀璨亮丽的篇章.
从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二月初到黄州到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四月,他在黄州度过了四年零四月的贬谪生涯,黄州接纳了东坡,东坡成就了黄州,两者相辅相成。
黄州的青山绿水、雪月梅花、岭上清风,无不令他流连沉醉,灵感勃发,不可阻挡,他的“一词两赋”等名篇佳作,皆出于黄州,有宋一朝辉煌文化文明史中最灿烂的篇章是由东坡在黄州创造的,而黄州的贬谪岁月也将他推上了平生文学功业的最高峰。
所谓功业,就是建功立业。传统儒家所称功业有所谓“三立”之说,即立德、立功、立言,此之谓三不朽。一个人一辈子能够做到三立,可以成为“圣人”,名垂青史了。
三立之中,首立德,次立功,再次为立言。而东坡则自觉舍弃了传统士大夫所孜孜以求的三立,将自己三次贬谪岁月的文学生涯视为自己一生中最为珍视的功业。
今天我就试图讲讲东坡谪居黄州、浠水等地的一些经历和故事,让我们穿梭千年,一路跟随东坡的足迹,品读一下他在在鄂东各地上留下的诗词。限于篇幅,本篇的重点放在介绍东坡在黄州浠水的行迹和诗词赏析上。
东坡浠水游历记
浠水自南朝刘宋元嘉二十五年(448)建县,初名“希水”, 南梁普通元年(520),改希水之“希”为“浠”,县名“浠水”自此始,建县迄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因浠河两岸多生兰草,唐初曾改名兰溪县,天宝元年(742)又改名为蕲水县。至宋时隶属淮南西路蕲州府。明初仍属蕲州府,洪武十一年(1378))改属黄州府。民国二十二年(1933)6月,改县名“浠水”。1949年4月县城解放后划归黄冈管辖至今。
浠水老城区有诸多名胜古迹,向来为文人雅士所钟情,许多景点亦多有题咏,历代留下的诗赋词章达三百余篇,其中不乏名人名作。如中唐著名诗人刘禹锡,曾自黄石西塞山渡江至浠水,夜宿清泉寺,写下了《过清泉寺》诗:“珠圃邀欢兴未赊,赓诗煮茗坐莲花。上人我亦忘机者,倚枕相将到日斜”。记述了他当时与寺中僧人煮茶谈禅、物我两忘的的快意和乐而忘忧的心情。
晚唐大诗人杜牧在在会昌二年(842年)外放为黄州刺史,郁郁不得志。经过浠水时留下了一首《兰溪》诗:“兰溪春尽碧泱泱,映水兰花雨发香。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去潇湘”。前两句描写兰溪水和两岸兰花,描物以蓄势,后两句借屈原流放的经历来感慨自己怀才不遇、报国无门,借情抒情,咏史明志。他这首诗使兰溪(浠水河))蕴含了特殊的人文意义,从此蕲水和兰溪开始声名远播。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十二月二十八日,因“乌台诗案”入狱的苏轼终于脱离牢笼,朝廷对他最终的处理是: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元丰三年(1080))正月初一, 44岁的苏轼在御史台差人的押解之下,凄然离京,赴任黄州……
元丰三年(1080)三月,东坡来黄州月余即游武昌(今鄂州市),经常因风浪阻隔不能过江回黄州,某次因偶然机会结识了寓居武昌车湖(今鄂州车湖)的蜀中同乡王氏(王齐愈、王齐万)兄弟等人,寒食节前,他们几人顶着微风细雨,共乘一叶扁舟,畅游江上,东坡遂作《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洑,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吴所从渡江也》(刘郎洑:即今鄂州市燕矶镇杨叶洲,伍洲:今浠水县巴河镇伍洲),诗里写道:“江上青山亦何有,伍洲遥望刘郎薮”、“ 与君饮酒细论文,酒酣访古江之濆”。
当年五月末,东坡之弟苏辙赴任江西,顺便将东坡夫人及两侄送来黄州,因风浪阻隔滞留于慈湖(位于今湖北黄石市),东坡得讯后即提前一日赶往巴河口(今浠水县巴河镇,巴河口,即巴河水流入长江处)迎候,作《晚至巴河口迎子由》诗:
晚至巴河口迎子由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隔墙闻歌呼,自憾计之失。留诗不忍写,苦泪渍纸笔。余生复何幸,乐事有今日。江流镜面静,烟雨轻幂幂。孤舟如凫鹭,点破千顷碧。闻君在慈湖,欲见隔咫尺。朝来好风色,旌尾西北掷。行当中流见,笑眼清光溢。此邦疑可老,修竹带泉石。欲买柯氏林,兹谋待君必。
诗人回顾了自己在御史台监狱饱受折磨苦不堪言的遭遇后,感叹今日终于有幸脱离牢笼,以自由之身畅享巴水河上的如斯美景,表达了劫后余生、亲人即将得以团聚的欢喜之情,诗人甚至开始打算和弟弟商量准备在黄州置业,终老此地的事情了。
元丰四年(1081)初,故人马正卿见苏轼一家日子过得艰难,特地为他向黄州太守徐君猷申请拨给些许土地来耕种,以解饥寒之苦。徐太守同情苏轼的境遇,两年中已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施以援手。
这次更是慷慨的将黄州城内废弃已久的数十亩军营地划拨给东坡,让他自食其力。当地百姓习惯称那块废弃地为东坡,加之他最喜爱的大诗人白居易曾在忠州的一个叫东坡的地方种树栽花,怡然自乐,于是便给自己取别号为“东坡居士”,从此,苏轼的人生进入了辉耀千古的“东坡”时代。
元丰五年(1082),岁在壬戌,它是黄州历史上最堪以为豪的一年,是北宋文学史上最光辉灿烂的一年,也是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
在经历了生死劫难和汲取了新的生活营养之后,谪居黄州两年的苏东坡对人生、世界有了新的领悟,他的人生观、世界观在这一年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巨变,他的文学创作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突破、大丰收,从而走向了他平生的艺术巅峰。而这一切的开始,是与他的浠水之行紧密相连的。
元丰五年(1082)春月,已适应贬谪生活的东坡觉得回归朝廷已然无望,开始做终老于黄州的打算了,他听说黄州附近的蕲水县良田甚多,便想购置一些作为自己终老黄州的养老之资。
三月七日,东坡与人结伴同行,前往黄州东南三十里的沙湖(今黄州南湖,与浠水县巴河镇相邻)看田。行至中途,一场暴风雨从天而降,由于雨具在先行者手里,同行者皆被雨淋,狼狈不堪,唯东坡脚不停步,吟啸自若,与众人感觉不同。少顷,雨住风停,艳阳复出,东坡有感,即兴口占《定风波》一首: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旅途遇雨,本是平常小事,但东坡却从这极其平常的小事中悟得人生哲理:风雨加身,既然无可避免,何不放慢脚步,且吟且歌,内心平静,自如闲庭信步,这才是东坡特有的操守和定力,潇洒和境界。
细品全词,其中蕴含着儒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坚毅与节操,还有着道家“生死成败,一任自然”的洒脱,也有着禅宗“不住于心”、“任运自在”的机智,因此这首词千年来倍受世人青睐就不足为怪了。
东坡因“乌台诗案”身陷牢狱,历过生与死的体验。那么从东坡自身的体验来讲,这首词的内涵,其实还可以这样做解:我苏某既然能在险恶的政治风云中幸存下来,那么从黄州到蕲水的路途就像那暴风骤雨过后的短暂春寒,虽然料峭逼人,但比起身陷囹圄,就算是途中那无风无雨亦无晴的冷寂时光,也会让人感到轻松和平静吧。
就在这次相田的途中,苏东坡突然感到自己的左手疼痛难忍,继而逐渐红肿起来。恰在这时,蕲水县尉的潘鲠听说了东坡到蕲水相田,便热情地前来迎接。苏东坡以情相告,潘鲠便建议东坡到蕲水名医庞安时家中诊治。
庞安时(字安常,自号蕲水道人,今浠水麻桥人)自幼聪颖过人,他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兼之医德甚佳(至今浠水人还尊称他“药王”、“医圣”),常让来诊者在家里住下亲自照料,直至治愈方才送走。庞一见东坡,即断定其手肿乃药石之毒,非风气所致,遂果断地采用针灸法,一针而愈。
东坡的手疾治好后,无以答谢,便作书相赠说:“蕲州庞君安常,善医而聩。与人语,在纸始能答。东坡笑曰:‘吾与君皆异人也。吾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非异人而何他还评价庞“精于伤寒,妙得长沙(指东汉医圣张仲景,曾任长沙太守)遗旨”。庞亦久仰东坡大名,平素只恨无缘得见,而东坡也对庞的医术和襟怀异常钦佩,两人从此结为至交。
庞安时治愈苏东坡的手疾后,便热情相邀东坡同游蕲水有名的清泉寺。清泉寺在旧浠水县外城墙门之外二里左右,始建于唐贞元六年(公元790年),因为经常掘地得泉,且泉水清冽甘美,遂以得名。四周山峦环绕,黄沙碧石,浓阴蔽日,寺旁有一洗墨池,泉水甘甜可口,相传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曾在此泉洗过笔砚,留下了洗笔池。闻名遐迩的兰溪就在清泉寺门前流过。
浠水县的兰溪被誉为“天下第三泉”,它濒临长江,过去因为交通不发达,浠水人上黄州下九江都要从兰溪走水路,兰溪是重要的交通驿道。东坡素所景仰的先辈诗人王禹偁在被贬黄州期间,闻蕲水山川秀美,特地来游,曾留有《题浠川八景》诗:“兰溪时雨和甘棠,石壁回谰映塔光。陆羽荣泉金鼎冷,右军墨沼兔毫香。龙潭澈底明秋月,凤顶当空背夕阳。乘得绿杨春晓兴,玉台井畔泛霞觞。”
后人据此总结出浠水古八景:兰溪时雨、石壁回谰、陆羽荣泉、右军墨沼、龙潭秋月、凤顶夕阳、绿杨春晓、玉台丹井。但随着时光的流逝,浠川八景大多已几乎湮没无踪了。第三泉已经干涸,但茶圣陆羽所题“天下第三泉”的溪潭坳石刻,书圣王羲之洗笔清泉的“墨沼”,和东坡解鞍欹枕的“绿杨桥”,尚能寻觅到些许的痕迹。
众所周知,我国地势特点是西北高、东南低,江河水的流向大多是由西向东,如汉乐府《长歌行》“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大诗人李白的《金陵酒肆留别》: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李后主《相见欢》“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柳永的《八声甘州》“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辛弃疾的《菩萨蛮》“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等等。
然而兰溪水流与众不同,溪水在此却是自东向西而流。善于体察世间万物的东坡见到兰溪水西流的这一特异现象时,受此启迪,心中顿时灵感生发。于是挥笔写就《浣溪沙》一首: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上阕三句,写清泉寺幽雅的风光和环境:山下小溪潺湲,水边岸上兰草初生,萌发嫩芽。松林间的沙路纤尘不染,不见泥污,仿佛经过清泉冲刷,异常洁净。傍晚细雨潇潇,寺外传来杜鹃啼鸣。好一派写意的光景,充满着春的生机和情趣,爽人耳目,沁人心脾,诱发着词人爱悦自然、执着人生的情怀。
下阕词人便进发出另人感奋的议论。这种议论不是抽象的,概念化的,而是即景取喻,以富有情韵的语言,抒写人生的哲理。“谁道”两句,以反诘唤起,以借喻作答。“人生长恨水长东”,光阴犹如昼夜不停的流水,匆匆向东奔驶,一去不可复返,青春对于人只有一次,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时。”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
然而,从精神意义上讲,人何尝不能以老当益壮,自强不息之精神,焕发出青春的光彩?因此词人发出令人振奋的议论:“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人们惯用“白发”、“黄鸡”比喻世事匆促,年华易老,从而发出悲吟。白居易当年在《醉歌》中唱道:“谁道使君不解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催晓丑时鸣,白日催年酉前没。腰间红绶系未稳,镜里朱颜看已失。”
东坡在此处反其意而用之,希望人们不要徒发感叹、自伤衰老。“谁道人生无再少”、“休将白发唱黄鸡”与他的另一首《浣溪沙》中所云“羞颜未醉已先赪。莫唱黄鸡并白发”,用意相同。都是不服衰老的宣言,是对青春活力的召唤。
苏东坡的词使庞安时也受到了感染,当日,两个人在清泉寺内开怀畅饮,尽兴而归。此后,东坡常与庞安时研讨医学,并请庞安时为自己治病。东坡所著《苏沈良方》中许多医理,皆为庞安时的经验。今浠水城内莲花山旁有药王庙(庞安时在此设室治病处),庙门额有“洞天福地”四字,庙内有苏轼与庞安时对语的塑像,栩栩如生。
清泉寺座落于凤栖山。相传汉张道陵在浠水玉台山(孔庙左侧河滨)麓洞内炼丹,成者有三,鸡食其一,化为凤,飞走栖此山中,因名凤栖山。苏轼游此山时,题“风栖石”三字,每字直径一尺,刻于山巅巨石,气势劲遒。凤栖山麓一道小溪,溪上有桥,绿杨掩映,夕阳斜照,清波薄暮,万紫千红。每至月夜,令人有一种清净不尘之感。
东坡一行人游罢兰溪,夜过酒家,东坡大醉后,乘月策马溪桥之上,解鞍下马,曲肱横卧桥上,不觉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后,只见青山环绕,林木葱茏,流水激石,铿锵作响。简直要怀疑自己置身仙境,不在人间。不禁诗兴大发,挥笔在桥柱上题写了《西江月》词一首: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词上阕写东坡在路上的见闻和醉态,下阕极言他对美好景物的怜惜之情。东坡以空山明月般澄澈、空灵的心境,描绘出一副夜行浠水的人间仙境图,他把自己的身心完全融入到大自然中,完全忘却了世俗的荣辱得失和干戈扰攘,表现出一种神游造化、物我两忘、超然物外的境界,他把自然风光和自己的感受融为一体,于诗情画意中表现自己心境的淡泊、快意,表现了自己乐观、豁达、顺逆由心的襟怀。
全词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这独特的意境,空灵浩渺,读来令人神往,回味无穷。当时便有敬慕东坡的人,在离桥不远的地方,建起一亭,起名春晓亭,供游人休憩。东坡题词的这座小桥名为“绿杨桥”(现浠水二中路口)。
插一句题外话,元朝以前文人李白、苏东坡、武松打虎等喝的都是度数较低的糯米封缸酒,也就是黄酒;而高度数蒸馏白酒是由蒙古人入侵中原带过来的。浠水至今还在酿制糯米封缸酒。浠水本地的天宝酒厂为了纪念苏东坡来到浠水醉酒酒特地将封缸酒取名“绿杨桥”牌。
这种酒采用浠水特产“三粒寸”糯米,经陶缸自然发酵三十天,经后续压榨沉淀后置宜兴陶缸九九八十一天封缸,待颜色微黄口味最佳时装瓶。由于公司目前采用纯手工酿制,原汁原味,不添加任何添加剂,所以生产出来的封缸酒在瓶中或坛中还在不断发酵,颜色由米黄色逐步变成红色、琥珀色,一般变成红色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变成琥珀色需要三年左右时间。
苏轼被贬在黄州,其实生活很艰苦,要靠耕作养活自己,但是他随遇而安。他说:“某现在东坡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其乐。”他把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改编成歌谣,教给农夫唱,自己也乐呵呵地跟着打拍子。为了排遣内心的苦闷,他还有时参禅悟道,有时寄情山水。
在这首《西江月》中,澄澈的自然景色与空灵的个人心态交相融合。他将自己的身心完全融化到大自然中,忘却了尘世的荣辱得失和纷纷扰扰。他能忧中取乐,苦中求欢,正是由于他有随缘自适的旷达胸怀,可以不因宦海浮沉而自暴自弃,不因生活困顿而怨天尤人。他始终平静地面对世间的得失进退,积极地化解人生的悲欢离合。由此可见,身边的快乐是无处不在的,我们所缺少的只是发现它的心境和眼光和罢了。
在夜游浠水,醉卧绿杨桥之后,东坡暂住在浠水的旅社中,这时黄庭坚的表兄徐禧(字德占)偶然因事来到浠水,听说东坡住在旅社,于是前来拜访,两人一见如故。分手后的当年十月,徐遭战祸身亡。东坡惋惜这位“过人”的老友,于是写了《吊徐德占》来悼念他:
美人种松柏,欲使低映门。栽培虽易长,流恶病其根。哀哉岁寒姿,肮脏谁与伦。竟为明所误,不免刀斧痕。一遭儿女污,始觉山林尊。从来觅栋梁,未免傍篱藩。南山隔秦岭,千树龙蛇奔。大厦若果倾,万牛何足言。不然老岩壑,合抱枝生孙。死者不可悔,吾将遗后昆。
东坡同时又游览观赏了了县城南边的蕲水北岸之石壁,并题“洄澜”二字于璧上,后人以此建有纪念性的“洄澜亭”,但后来屡遭战火而毁败。
此后东坡还多次来到浠水,并在许多地方留下了笔迹,如浠水城东跃龙门所题的“鱼跃鸢飞”四字碑。孔庙左侧,城南河边,有石横抵河流,石壁上有东坡书刻“急湍”二字,南河桥畔石碑有东坡书“漱石”二字。河北岸石壁,“泝流光”三字,南岸龙潭侧有石壁立,鼓之有声,因名打鼓石。东坡泛舟于此,镌有“击空明”三字于石(皆出《赤壁赋》),隔河相望,苏轼对浠水的豪情逸兴可以想见。

很快,元丰七年(1084)年四月,认为东坡“人才实难,不忍终弃”的神宗皇帝亲下手诏,将他改任汝州团练副使,调离黄州。当月十四日,东坡顺江而下,观赏了西塞山、散花洲(浠水县散花镇)的风光,他忆起唐代诗人、号烟波钓徒的张志和《渔歌子》,以其中的“西塞山前白鹭飞”句为主旨,点化活用,作《浣溪沙》词云“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自庇一身青篛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已成为传世之佳作。
种植在湖北蕲春县李时珍纪念馆里面的所谓“蕲竹”其实是龟背竹,如今很少有人认得蕲竹了!
离开浠水后的东坡,仍念念不忘兰溪的山山水水,更是念念不忘浠水的旧友新朋。元丰八年(1085)二月,他在往南都的途中,写下了《寄蕲簟与蒲传正》,诗中写道“兰溪美箭不成笛,离离玉箸排霜脊。千沟万缕自生风,入手未开先惨栗”、 “愿君净扫清香阁,卧听风漪声满榻。习习还从两腋生,请公乘此朝阊阖。”
蕲簟就是用蕲水、蕲春、罗田等地的大蕲竹劈篾编成的簟子,这种簟子光滑如薤叶,凉爽如玉石,蕲簟材质好,制作精良,时人得之如得至宝。
元丰八年(1085)五月,东坡在扬州时,写下了《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诗,表达了他对蕲水兰溪的留恋“门前罢亚十顷田,清溪绕屋花连天。溪堂醉卧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追忆了“我游兰溪访清泉,已办布袜青行缠”的悠游日子和自然情趣。
蕲水生机勃勃的自然风光,激发起东坡心中不伤白发不悲年华不服老的气概和高昂的生活欲望。他虽遭贬谪,但并不消沉颓唐,他在黄州,在蕲水等地,幸运的结识了众多亲如骨肉的挚朋好友,蕲水这块热土,应该可以视作他彷徨苦闷后清醒升华的人生转折点吧。
从此他与渔樵为友,躬耕东坡,参禅养炼,寄情山水,他医病、悯农、治水、考古,为民请命,足迹遍布鄂东大地,扎实向下的生活体验,丰富了他的创作,他以诗为词,终于开一代词风。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而东坡凭才华学问、性情襟抱,以诗为词,融入诗的技法与意境,在李煜等人的基础上,扩大并提升了词的内容与境界,使词体得彻底以脱离小道末技,进而取得与诗文同等的地位,成为文人抒情写志的新体裁。
宋末刘辰翁《辛稼轩词序》中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确实,东坡词逸兴湍飞,浩气充盈,无论是写现实之挫折、无常之感慨、归耕之闲情、怀古之幽思或夫妻兄弟朋友之情,言志述怀,皆毕见其真性情与真感受,而其中悲喜情怀的转折起伏,也牵系著东坡一生的立身行事。
东坡一生命途多舛,在入世与出世世挣扎徘徊,感受既多且深。而如何在“人生无常”、“ 岁月飘忽”的感伤中,觅得心灵的依归,在时空变幻里寻得生命的安顿,是东坡一生的课题。凭借他的天分、才学与达观的态度,自有超乎常人的体悟。东坡词的特质,在于他能入乎其内,也能出乎其外。
词本是管弦冶荡之音,容易牵引情绪,使人陷溺於旖旎、幽怨、伤感的情调而难以自拔。东坡要凭借自己的醒觉,从一个阴柔细致、缠绵悱恻的世界中走出来,不耽于音律,不陷入悲情。他正视人间的一切悲喜情怀,但最终要表达为一种光风霁月的胸襟。
东坡词如秋日明丽的景致,总有一抹亮色,给人以清澈、疏朗、沉静、高远之感。所谓词境即心境,东坡词里的明月清风,正是他豁达心灵的投影。东坡词里虽有出世与入世的矛盾,情与理的冲突,但最后都能结合哲理与深情,表现为达观积极的情绪,感染并激励他人,这正是东坡词能超出唐宋诸多词人根本所在。
东坡贬黄四年多时间里,足迹遍布这个鄂东大地,他的道德文章。赢得了千年来民众的一致敬仰和赞赏,上至士绅官吏,下至流民乞丐,举凡和尚、道士、农夫、渔翁、商人、郎中、秀才、老妪、儿童,他都有与之发生了联系,产生了共同语言。
他的遗音仍回荡浠水等地的山水之间。他的历史功绩,也将永远铭刻在浠水和鄂东人民的心里。东坡的后半生,始终是与百姓血肉相连、呼吸与共的,他的人格魅力与艺术生命将会万古长存。“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千年而后,浠水因东坡的停驻和不朽诗篇而自豪,东坡的千古遗爱,也将在浠水和黄州大地上,世世传承,永远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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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记旧讲
第十九讲:商界争读的好文:大国崛起的财富密码
第十八讲:请为我唱一首敕勒歌,用那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
第十七讲:菩提为什么不是树,因为那才是你本来的面目啊
第十六讲:当代诗坛的雌雄双杰:余秀华嗜“睡”、郭金牛如“医”
第十五讲:武侠是场梦,我多想重回侠骨柔肠的江湖里去
第十四讲:解读“岳家军、戚家军、湘军“超强战力之谜
第十三讲:纳兰“木兰词”如同诗的铠甲,读了就不怕失恋和变心了!
第十二讲:莫把圣者当情痴 仓央嘉措的《东山月》是一轮佛月啊
第十一讲:和我一起插花吧,因为我们都偏爱生命中的柔软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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