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瑞 | 奶奶大名王桂云(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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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大名王桂云(散文)
王宏瑞
2020.11.05
我奶奶姓王名桂云,生于民国九年(1921年),裹脚裹了一半又放了脚,见过“小日本”,也见过“黄衣军”,十五岁嫁到我们家,每天被我太爷爷又打又骂,受尽委屈。到我们家先后生养五男三女。1964年,我爷爷罹患肝病。奶奶陪同爷爷辗转邯郸、武汉的医院就医。1965年,爷爷去世,奶奶开始了漫长的独自一人养儿育女的生活。
爷爷活着的时候,奶奶也没有享过一天的福。年轻时爷爷是地下交通员,经常往河南安阳一带送情报。奶奶帮他把情报缝到衣服的夹层里或鞋子的千层底里,回来把情报塞到墙缝里。在一次送情报的途中,爷爷还杀过一个敌人。在当时的恐怖氛围中,一人通共,全家杀头。奶奶每天担惊受怕,唯恐爷爷和全家人遭遇不测。因为搞情报工作都是单线联系,我们这一片解放后,爷爷与他的上级失去了联系。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爷爷杀过人的事情被透漏了出去。村里人甚至大队小队的干部都妄口巴舌,搬弄是非。那年征兵,就是因为大队死咬我爷爷杀人的事情害得我三伯当兵不成。因为这件事,爷爷一直觉得对儿子有愧,又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加之他生性少言寡语,不善言辞,终日郁郁寡欢,终于积郁成疾。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和爷爷一块儿干过交通员的一个老乡,想方设法联系上了身在北京的老上级。在老上级的证明下,他和老伴的后半生都享受了国家给予的一定的待遇。我们家信息封闭,等知道这件事后再行操作,北京的老上级已经过世了。奶奶倒不是图每月能领几个钱,她只是想为爷爷正名。遗憾的是她的愿望终未实现。
爷爷去世后,家里只剩下奶奶一个妇人带领八个子女过活。我们家从我爷爷那辈及往上都是单传。单门独户,奶奶没有依靠,只能靠自己。她鼓足智慧和勇气,也拿得起农村妇女的泼辣甚至彪悍,和天斗,和地斗,和人斗,从不服输。
文革期间,村里分成了两个派别,一派叫“一二九”,一派叫“红战师”。二伯加入了“红战师”,但从没有参加过组织里的活动,只是应了个名。后来说“红战师”劫火车、抢银行,帽子扣的很大,并开始批斗“红战师”的成员。我们家世代老实本分,出格的事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二伯突然成了批斗对象,奶奶岂能同意。她开始去公社反应情况,要求公社把我二伯从批斗名单里去掉。奶奶迈着她的一双小脚,一趟又一趟找公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别看我就一个寡妇,但谁欺负我的儿子,那就是不行!”时隔半个世纪,奶奶对我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还是光芒四射。
“四清”运动开始时,主要任务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物”。当时,队里的干部有的贪污、盗窃公共财物。我父亲和大姑其时都在大队做事。几个外姓干部就说我大姑对队里的工作太积极,向工作队告发了他们。他们还唆使同姓族人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我奶奶不怕这些。她站在大街上冲着整条街喊:“你们就是嫉妒俺家过得比你们好,俺一不偷二不抢,都是靠的共产党。有本事就别贪别偷啊,群众的眼睛都看着嘞!”
“四清”工作组驻村后,我们家被分到一个工作组成员吃“派饭”。他也姓王,北京大学的学生。一个北京的小伙子,来到我们这偏僻穷困的农村,又正好在我们家吃“派饭”,奶奶觉得这就是一种缘分。加上奶奶心地善良,对有文化的人又喜欢高看一眼,因此,在生活上对小王特别照顾。不但给他洗衣服,家里但凡有一点儿好点的东西都做给小王吃。我大伯从武汉邮寄回来一点白面、一棵小小的白菜和一小撮粉条。那个时代一年能见到几次白米白面?家里人哪能吃上这些?而且就那么一点点,都不够奶奶和她的孩子们一人吃上两口。但奶奶把白面蒸成了几个馒头,把白菜和粉条炖了,都给小王吃了。村子里的人说我奶奶拉拢腐蚀工作队员,还编成了顺口溜“吃得香穿得翠(方言,衣服漂亮),演变四清工作队。”奶奶对这些流言蜚语一概置之不理。她还对和她关系要好的几个妇女说:“小王也还是个孩子,远离爹娘来到咱这穷地方受罪。在咱家吃饭就是咱家的人。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咋嚼咕就咋嚼咕吧。”
奶奶一天一天变老。曾经的小王也已经变成了老王。后来才知道,老王从北大毕业后就在北京参加了工作。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他遇到临漳人就打听我奶奶的消息。老王把他拍的当时都才几岁的我两个小姑姑的照片冲洗了很多张,分发给亲朋好友,让他们也代为打听。直2000年代,我三伯当了村主任,家里装了一部电话。老王辗转曲折打听到了我们家的电话号码。那一年,奶奶已入耄耋之年,老王也已经退休。老王听到我奶奶还活着的消息,喜极而泣。2012年中秋节,老王带着老伴终于又回到了我们家。我看到了两个姑姑小时候的照片。黑白底色的照片早已泛黄、模糊。照片上的两个姑姑一脸稚嫩,瘦小,可爱。老王在我们家住了三天。奶奶从年轻时就是个讲究人。她特意让我六叔开车拉着她去镇上,精心挑选了一个最贵的大被罩送给了老王两口子。这是我们家在五十多年前与北京结下的一段缘分。在此之前,我们家与首都北京没有一丝瓜葛。
大伯从石家庄铁路司机学校毕业后去了武汉开火车。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天大的喜事。在我们村,大伯也是最有出息的人。端上“铁饭碗”,成为国家人,大伯用他的努力和优秀堵住了那些曾经笑话奶奶顶着穷苦让大伯上学的人的嘴。大伯有了出息,最开心的当然是奶奶。但生活的重担一点也没减轻。好在孩子们都一个个长大了,也都很懂事。生活渐渐轻松了许多。随着孩子们渐渐成长,奶奶又有了另一种更大的压力。儿子们一个个都已经过了结婚的年龄,他们的终身大事拖不得了。可至少孩子们都要有一间结婚的屋子吧。于是,奶奶发动她的儿子们晚上去漳河北岸的国营林场去伐树。木头有了,盖房的事就成了一半。家里都是壮劳力,脱坯烧砖的活儿都不在话下。很快,我们家就在老宅上盖了一圈新房。新房东西各三间,南北各四间。除了奶奶住的,在家的四个儿子各住三间,还有一间留作仓库。院子方方正正,宽敞利落,气派极了。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家了。六叔还当上了队里的机器手,管理大队浇地用的柴油机和水泵。这些都是奶奶几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日子渐渐变得富足、平缓,以前的锋芒慢慢隐退,奶奶也越来越平静慈祥。但生活中的打击还是时常向这个世纪老人袭来。毫不夸张地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人的内心能像我奶奶一样强大。
1992年农历5月,我二伯因突发疾病去世,年仅52岁。二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也是我们这个家族的大管家。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奶奶早已不再过问家里的事务,大事小情都交给二伯。二伯为人仁慈心善,待人真诚,通情达理,细心稳重。不仅仅在我们家,就是在整个村子里也是极有威信和受人尊重的一个人。二伯下葬当天下午,他的魂魄附到了一位邻居老太身上。他拉着我奶奶的手,叫着围过来的家人们,还在事无巨细地安排家里以后的事情。我们家族能在村子里有后来的地位,与二伯的能力和为人息息相关。这样的一个好人,走的太早了。1994年农历3月,我六婶四十岁不到因病去世。六婶言语不多,勤劳节俭,和六叔生育三女一男。她的病来得凶猛,前后不到半年的时间,辗转几间医院才确定了病因。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病痛把她折磨的完全脱了人形。回到家没几天,六婶就走了。1997年春,三伯的大儿子因车祸离世。奶奶对这个堂哥极为喜爱。事发那天,奶奶说前晚做梦,梦到门口枣树折了一大枝。其时,堂哥结婚刚一年多,身后连个子嗣也没留下。
2011年农历3月,武汉的大伯中风数年后安详离世。大伯也是个极好的人。他性格温和,与人为善,品行高洁。大伯虽然身处千里之外,但一直牵挂着奶奶,牵挂着家里的每一个人。作为长子,大伯在奶奶心里是极有分量的。大伯去世那年,奶奶已经95岁了,这个噩耗至今也没告诉她。但我们确定奶奶早就知道曾经给她带来巨大荣耀的大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2017年农历5月,三伯因患肺癌去世,奶奶五个儿子只剩下了我父亲和六叔两个。这时的奶奶已经97岁高龄,因曾不慎摔倒,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奶奶让人用轮椅推着她来到三伯的棺木前,强忍着内心的剧痛抚摸着三伯的脸庞,又看了看三伯穿的衣服,用颤抖的声音说:“给老三买的衣服很好,我很满意。”话音未落,两行浊泪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三伯一生经历颇多,很辛苦但也很精彩。他十几岁就到县委做通信员,也在县物资局短暂工作过,后来在煤矿当司机。退休后带着儿子跑客车、当村主任、办养猪场,吃香的喝辣的,三伯的一生没有白活。
我最亲爱的奶奶,她跨越了两个世纪的一生经历了几个时代的风云变幻,从民国、抗战、内战、土改、文革到中华民族有史以来最平和、最繁荣的四十年。奶奶经历过战争、饥饿、洪灾、地震,她被公公打骂,被外族欺压,被小人算计,从不屈服。她又多次承受亲人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打击,痛而不倒。我的奶奶凭着坚毅和刚强,在不断的斗争中站成了一个女巨人。
奶奶痴呆前老跟我讲过去的事情。我大伯在镇上读高中时,经常就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晚上洗了,就穿在身上在学校操场上跑啊跑,风干之后才回宿舍睡觉。二伯在六零年也考上了煤矿学校,都带着铺盖卷到学校报了到,但村里不给兑粮票,二伯的学就没上成。我大姑十七八岁的年纪正好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没有吃的,饿得全身浮肿。野菜什么的早就被挖干净了,树上低位的树叶也早已“片甲不留”。正值妙龄的大姑带着我三伯爬到树尖上捋树叶、去河滩里刨茅草根,回家煮一锅大家一块儿吃。我父亲、在家的我的叔伯姑姑们都曾在生产队的大田里偷过玉米、高粱。生命游走在被饿死的边缘,道德感只能越变越“小”。二姑在国办中学读高中时成绩也非常优异,一直是班里的尖子生。但二姑生不逢时。国家在停止高等学校招生四年后才在1970年代初以推荐上大学的形式重新开放部分大学招生。就像我三伯没能当上兵一样,我二姑也没能被推荐上大学。我们村读高中的只有两个,被推荐的是二姑的同学,她的父亲在公社工作。二姑的性格和奶奶一样倔强。她没有抱怨命运的不公,默默地回到村里当了一名民办教师,也干出了一个非常出彩的人生。
奶奶讲这些的时候,我一开始只是当故事听。慢慢地,我认识到,这些故事一个个连接起来,就是奶奶和我父辈们的人生。
奶奶终究还是个普通人。2014年,左眼做了个白内障手术。2015年又从阳台上摔下去,幸好骨头没事,但站起来需要有人搀扶。2016年,下床时歪倒在地,造成股骨颈骨折,做了置换手术后开始长期卧床。2017年秋,间歇性神志不清,开始服用老年痴呆药物。
奶奶神志清醒的时候,会交代一些身后之事。她说别给她买太贵的衣服,棺材板就用六叔院子里的松木板,给六叔折个价。奶奶的父亲早年间卖棉花,在河南一带被害,连尸骨都没有着落。奶奶还想着把父亲的衣冠冢起出来与她母亲合葬……
二零二零年农历九月十八日,奶奶虚岁一百岁生日。她瘦小的身躯静静地蜷缩在屋前的阳光里,像一只年迈龙钟的猫,宁静,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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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宏瑞,供职于临漳县教体局,爱好写字,作品散见于邯郸日报、邺风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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