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翻出一本日记,上面是女儿永远不懂的数字

人生末途,并不一定都是暖光,依然可能藏着风雪。

“要是女儿比你们活的还久怎么办?”
付天已经忘记有多少亲朋问过他这个问题。每次,他都陷入沉默无言以对。
付天是重庆人。他女儿名叫付小斐,今年59岁,脑瘫58年。
因被病毒性脑炎严重损伤小脑,小斐已经完全丧失行动能力,智力水平也仅停留在七八岁左右。
小斐不认生,男的都叫弟弟,女的都喊妹妹,需要帮忙时会说“请”和“谢谢”。
她爱说爱笑,会心疼人,知道催促别人快去吃饭、休息;也会撒娇,今天表现的好,明天就要求喝一杯牛奶。
她还喜欢唱儿歌,会一句句大声跟读,主动背给人听。
然而,59岁的她终究无法独立生活,从吃饭喝水到穿衣解手,没有一样不需要人照顾。
对于付家而言,养儿防老只是个幻梦,付天只求长寿,长寿不是心愿,是沉甸甸的责任。
88岁的付天和87岁的老伴儿徐熙,因此硬撑出远超同龄人的精气神儿。
尽管已年近九十,老两口眼不花耳不聋,表达清晰。
如果不是头上的白发和偶尔来访的病痛,他们会强迫自己忘记衰老。
时光在窗外投下漫长又斑驳的影子,他们浑噩地行走其中,不求清醒,也不敢清醒。
1964年,年仅4岁的付小斐被确诊脑瘫再无痊愈的可能。
付天夫妇不信。他们还年轻,女儿还小,医院还有很多,奇迹随时可能发生。
他带着女儿像逃荒一般四处求医。重庆、成都、武汉、北京,命运崩断后,处处都是悬崖。
他一度寄望于用热闹刺激女儿“醒过来”。
没钱买收音机,他就动手组装了一个,每天放给女儿听。
他还背着小斐去解放碑,自编儿歌唱给女儿“红灯在眨眼,绿灯在眨眼……”。
女儿或许听不出儿歌里的苦心,但她可以跟着节奏点头、大笑。这是专属于父女俩的幸福时光。
那一刻,付天就知道,他想要的,能做的不过就是让这样的笑容能多多出现在小斐的脸上。
但命运无动于衷。他们并不知道,一家三口已经陷入了一场“逆养老”的困局之中。
陷入这种困局中的父母,随着年纪渐长,不但会彻底失去被子女赡养的机会,相反,在他们有生之年,还要给女儿养老甚至送终。
付天身边一个朋友和他家情况相似。
一天,朋友找到他,“我们不好跟你讲,这个包袱我们就不背了,劝你们也别奔波了,既然医不好,我打算把她送到能接收她的地方,花点钱,生死由天命。”
付天没说话。一年后,他听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我明白送到那种地方意味着什么,那是合法的死亡。我们不想这样做,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待亲人的看法。” 付天哭了,摆手。
人生末途,并不一定都是幸福的归宿,同样也有未知的难题。
女儿“长不大”,父母又如何敢老去。

如今,一切都逆转过来。
尽管已59岁,但小斐有着一张近乎没有皱纹的脸。
她无忧无虑坐在轮椅上缓缓前行,推动力来自年迈的父母,他们就像从时光的这头把她推向时光的那头。
轮椅后面的口袋里,常备着一把梳子。
小斐享受别人给她梳头的感觉。但只要梳子一停,她便像被人从美梦中拽回现实,猛地一睁眼,满脸疑问和沮丧。
原本,坐在轮椅上的应是她年近90岁的双亲,她才应该是站在轮椅背后嘘寒问暖的那一个。
付天也曾想过再要一个孩子。他曾收养过一个女儿。
那是一个未婚知青生下的孩子,从满月就抱回家里养着。
小女儿长大后得知自己的身世,隔阂渐生。
或许觉得像个替代品,25岁成家后,她开始与付天夫妇渐渐疏远。除逢年过节外,甚少联系。
“人的感情是会变化的。现在年轻人压力也大,要顾好自己的家庭、孩子,还要照顾丈夫的父母,如果再加上我们和小斐,担子太重了。就当个亲戚、朋友相处吧。”
付天也想过把小斐托付给自家兄弟,为此他跟亲弟弟争吵,甚至撂下过狠话。最后得到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爱莫能助。
眼看没有能指望的人,付天张罗着给家里找一个得力的保姆。
但有了保姆后,他不止一次发现,他和老伴的衣服不见了。
保姆们有的暗偷,有的明要。
“奶奶这个皮鞋,我穿着合适。”
“好嘛,那你就拿去穿吧。”
趁老俩口午睡,保姆叫来她的老公,使一个眼色,把准备好的包袱从门口递出去。付家老屋里的东西就这样一点点被运走。
这些事,付天都知道。只是不想找麻烦。
生活已如此艰难,四周仿佛都是铁壁,亲戚无用,朋友无助,时光一点点燃烧,能依靠的只有花钱雇的外人。
自女儿生病起,付天夫妇买衣服便只买处理品。他们把收入分笔存银行。
那本印有菊花图案的日记本,付天拿来记账。所有开销都记,账本上连几厘的利息都写得很清楚。
保姆费,是全家的最大的开销,占每月支出的三分之一。
即便如此,小斐还是因为保姆的疏忽,险些丧命。
付天已经记不得那是家里请的第几个保姆了。小斐的大脚趾缝里裂了一道口,保姆没在意,照旧帮她用热水泡脚。
一次,付天偶然发现,一条细细的红线从付小斐的脚趾头蔓延到大腿根,女儿脚面已浮肿,并很快发烧。
医生说这是丹毒。丹毒可引发败血症,一旦真菌侵入血液循环,最多一个月,人就没了。
付天吓坏了,他换走保姆,把床搬到了女儿旁边,日夜陪护。
低烧难退,小斐不停喊疼,付天看到老伴儿躲在床上偷偷流泪。
小斐像是体察到了父母的辛苦。她每天努力多吃一点饭,多喝一点水,多看他们几眼,说一两句话。
对于付天夫妇,这是极大的希望和力量。
老人咬牙坚持照顾,半年后,女儿终于逃过一劫。
在那之后,付天带着妻儿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漂泊。

漂泊,因为无可奈何。
人到晚年,年龄和岁月的冲刷让许多事情变的有心无力。
没有称心的保姆,别说照顾女儿,夫妇两人就连自己都很难料理明白。
于是,付天一家开始漂泊于重庆各家养老机构。
公立的、民办的、高档的、福利的,他们通通走了一遍。遇到的问题也是五花八门。
在一家私人疗养院,付天曾深深感到人生末途的无助。
那天,他照旧去女儿房间看望,却发现小斐的情绪不对劲。
“爸爸,我要哭了,我要这个妹妹回去,我不要她。”
护工因为和家里闹矛盾,晚上吵架影响了小斐的睡眠。
小斐睡不着时小声喊“我要翻身、我要尿尿”护工心烦,骂她出气。
女儿哭个不停,付天知道她受了委屈,但寄人篱下,总有说不出的苦衷。
他害怕自己责怪护工会给女儿带来什么影响,只能忍气吞声,请求护工理解小斐是个残疾人。
类似问题总反复出现,“逆养老”是个漫长的题目,漂泊之旅也因此长达十余年。
“逆养老”并非付家的个案。
据全国老龄办统计,截至2017年年底,全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达2.4亿,占总人口比重达17.3%。一位老人需要近4个劳动力抚养。
而中国还有近8500万残障人士,1.18亿的独居和空巢老人,如果把养老问题都寄托在子女身上,一旦出现意外,整个家庭将陷入危机,晚年或将成为劳碌的开始。
我们站在时光的起点,以为离终点还很遥远,却没想过,并非所有终点都意味着圆满,等待未来,还有可能是个未知的黑洞。
命运总是以不测的方式到来。无从知晓。
唯有提前构筑堤坝,规划晚年成活,才能尽量规避航路上的风雨。
2019年年初,付家三口一同入住在龙湖椿山万树·重庆新壹城颐年公寓。
公寓建在繁华的商业区内,每天,山城的阳光伴着楼下熙攘的人声飘入窗内。老人们喜欢听这些声响,相比于读报、看电视,窗外的动静更显生机。
公寓的五层,夫妇两人选了一间南北朝向的双人间,同样位置的正上方就是女儿付小斐的房间。
每天,公寓都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监测老两口的身体,也有护工24小时的陪伴和照料。更重要的是,女儿付小斐喜欢这里。
康复师会带小斐做身体训练;不论是喂饭喂药、洗澡解手,甚至是翻身、盖被都有护工悉心照看。
小斐有糖尿病。在之前的养老机构,护工没有为她合理安排饮食,导致小斐现在体重超标。
到了公寓,饮食上,有专门的营养餐,且公寓同意付天夫妇在就餐时间陪女儿一起吃饭。
这才是家的样子。
除此之外,护士们也经常陪她一起唱歌、读儿歌。
小斐喜欢和人交流,尽管每吐一个字都十分费力,但因为每天的这几首儿歌,她的头脑可以保持清醒,甚至可以主动和工作人员回忆小时候的故事。
付小斐也是大家公认的开心果,有她的地方,总是充满笑声。
女儿笑声多了。老两口的心才踏实下来。
漂泊也终于停下。
年初的时候,付天和老伴儿就已经到中华遗嘱库做了公证,以确保毕生积蓄将来可以为女儿所用。
女儿对此懵懂无知。她不明白什么是养老,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突然变矮,力气变小,不懂人生与父母终有一别。
但小斐身上有着一股极其鲜活的生命力。
她健康,乖巧,记得每天要准时吃药,也主动配合康复师的理疗。
看到父母不在,会着急,会想念,会提醒他们要定期体检。
那种对生命本能的渴望不断沉浸、蔓延。
这些年,付天夫妇每每感到撑不下去时,看到女儿,就好像又被注入了新能量。
“她这样努力的活着,我们怎么能放弃?”
很多年前离家时,付天从家中带走了账本。那本账本从1964年一直坚持记录到今天。
老人仍一点点攒钱,账本上那些数字女儿永远都不会懂。
然而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某一个陌生人无意间翻开这个账本,一定能读懂父母对子女最绵长的爱意。
父亲节那天,颐年公寓,老人们盼着子女到来。那是热闹的一天。
付天有些羡慕,但心绪平静。他们终归还是幸运的,在不幸的命运中,最后找到避风港。
他说,尽可能长久的陪伴,便是最想要的父亲节礼物。
……
一九八四年 庄稼还没收割完
女儿躺在我怀里 睡得那么甜
今晚的露天电影 没时间去看
妻子提醒我 修修缝纫机的踏板
明天我要去 邻居家再借点钱
孩子哭了一整天哪 闹着要吃饼干
蓝色的涤卡上衣 痛往心里钻
蹲在池塘边上 给了自己两拳
这是我父亲 日记里的文字
这是他的青春 留下
留下来的散文诗
几十年后 我看着泪流不止
可我的父亲已经 老得像一个影子
一九九四年 庄稼早已收割完
我的老母亲去年 离开了人间
女儿扎着马尾辫 跑进了校园
可是她最近 有点孤单瘦了一大圈
想一想未来 我老成了一堆旧纸钱
那时的女儿一定 会美得很惊艳
有个爱她的男人 要娶她回家
可想到这些 我却不忍看她一眼
这是我父亲 日记里的文字
这是他的生命 留下
留下来的散文诗
几十年后 我看着泪流不止
可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张旧报纸
旧报纸
那上面的故事 就是一辈子
——许飞《父亲写的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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