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举阁 散文吧】 陈学珍: 爷爷 . 树

爷爷 . 树
文/陈学珍
爷爷住的村子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到过的人都说那地方好。
春天,绿树掩映的小村庄只露出一条条清幽的小径,直通向外面的大道。与邻村相比,这个村庄多了些生气,一排排整齐的树木,林立在路旁,沟渠边。那是些椿树、苦楝树,还有一棵老樟树。山后种的则是水杉,还有柑橘之类的果树。
听爷爷说,村头老樟树树龄不小了。当年,他去林场工作时,这棵老樟树便有好些年头了,孤零零的立在村口。后来,他从林场带来那些椿树、苦楝树、水杉树苗种植,转眼间这些树都已长大成材,他也老了。

林场在离爷爷家较远的鲁家村,穿过一座座村庄,还要翻过一道山岭,周边是大片林木、果树,中间辟开一小块地育苗。当年,就是这小小的一片地,却锁定了爷爷三十个春秋冬夏,酷暑寒冬。一张简易的小床,一个刮风便会有风旋进的小屋,山林不曾寂寞,而爷爷呢?
小时候,常和哥哥去爷爷的林场。盛夏,林场里的毛桃成熟的季节,我们眼里只有那一树树的桃,爷爷蹲在一边拔草,黝黑的面庞,偶尔在拭汗回头看我们时露出满脸笑容,阳光下汗涔涔的脸泛着光。
有时候我们也会学着蹲下来除除草,树苗只有一寸多长,却长势喜人。那是爷爷精心侍弄的结果,待到来年春天这些树苗就可移植了。我常常思忖,小小的一棵树苗何以就长成了一棵棵参天大树?

林场的西北面是大片的枞树林,去林场的山路也尽在这些枞树底下绕来绕去。南面是大片的茶树,十月茶花开的季节,满山满眼的茶花,开得如火如荼,白的耀眼,红的绚目,茶花美得雅致,却不妖娆,那是山中最美的一道风景。
每年春天,爷爷都会带些树苗回家,分种在村头、村尾、山后,都是些常见的树。年复 一年,树越长越大,越来越多,也长成了村里一道风景。
爷爷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种树福荫后代,树也有着生命,种子则延续着生命。

还记得那年冬天,爷爷带着我们兄妹三人,拿着高高的竹杆,背着袋子收集树种,从高大的树枝间挥落下挂在枝头,裹在干枯的花瓣中的树籽儿,依稀记得有苦楝树树籽儿,还有松籽儿……
我的目光却被常青的松树吸引。听说,偶尔也能见到蜜茧落在那些松针上,不知是不是蜜蜂遗落下的东西,还是本就不存在的,我可从没见过。
那个冬天,天是灰蒙蒙地,我们在树底下拾捡着树籽儿,象是追逐着梦想与希望的天使。爷爷说,待到春天,这些树籽儿就会生根发芽,历经寒霜酷暑,也能长成参天大树。风凌乱着我们的头发,吹起片片干枯卷曲的梧桐叶,杉树也脱落下层层外衣,铺落一地。

第一次觉得冬天也硬生生硌痛了我,想起爷爷的林场,那些茶花还在开吗?既便不再开,叶片儿还是深绿吧?这冬天若有一朵茶花开在枝头,该有多美!爷爷当初为什么就没想过移植些茶树?我知道林场周边的人们也喜欢那些茶树,花再美,终有谢,花谢后有茶籽儿,茶籽能榨出清亮的茶油。花儿则是馈赠给这片山林的礼物,属于风,属那些不知名的飞鸟,衔起不曾寂寞的岁月……
爷爷越来越老了,记不清他哪年离开林场,回家后的爷爷依然眷恋着他的那些树,以前栽种的树都已成材了,望着那些树,再看看步履开始蹒跚的爷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屋旁爷爷早些年也种了棵李树,几棵柑橘树,屋前还有几棵杉树,爷爷说杉树可是我们出生那年栽种,伴随我们一同成长,希望我们也能象它们一样成材。
李子树、柑橘树年年开花结果,杉树也是一年年往上蹿,已是十几米高。爷爷却已拄上了拐杖,他不再栽种那些树木了,偶尔走上那条公路看看他曾种下的那一排排树,碗口粗的树还很多。夏天,树下多会有拴着耕地的水牛,绳和牛角撑得树皮剥落开,露出树根,我想起爷爷说的树也有生命。

村里人希望能将这些成材的树木做上一凳半椅,爷爷不答应,说留着这些树空气好,风景也美,生活在绿树成荫的村庄,住着木屋瓦房,赛过城里的楼房别墅。他已记不清自己到底育过多少树苗,种过多少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树还需一年年去栽种。
爷爷及之前的村里人,都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从我的父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了村庄,读书是那时惟一出路。第一批走出去的是村里的大学生,带来很多村里人没听过的奇闻趣事,些新鲜时髦的东西,听说城里人住的是高楼大厦,公路上跑得全是汽车。后来,他们也做了城里人,偶尔回一次家乡。再后来汽车也开回了村子,村子里有了二层楼的小洋房,衣锦还乡的是那些最早走出村子的文化人。
这些年,沿海的风刮过,打工热潮兴起,人们追风一样的纷纷离开了村子,外面世界的精彩吸引着一拨拨年轻人走出村外。寂静下来的村子里除了老少妇孺,只有那一排排的树木,昔日热闹的场面不再有。似乎那些夏夜中的笛声还绕在耳边,樟树下纳凉婆姨的身影还在眼前,笑声已是被远远抛在了风中。树叶儿是年复一年的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路边那条水沟淤积着,水沟上一座座小桥横跨在上面,沟与桥就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这条水沟曾贯穿几个村落,村里水田灌溉当初就靠这条小小的水沟。水从水库绕经这个村落流向另一个村落。如今水沟淤深着,人们不再倚靠它,它便也被搁置在岁月里。
树有一天也会老去。那棵老樟树该有些年轮了,它老在我不知的岁月里,沧桑着容颜,我却触摸不到一缕从它身边刮过的风——就象屋前的那棵李子树突然就老去了,连同那个被挖来储水的小水坑,也消失在我的视线,那是些被岁月抚平、风化、摧朽般,不露半点痕迹逝掉的岁月……
春天,柑橘花还会飘香,花儿越来越稀落,果实越来越少。爷爷坐在屋前看着,他迈不动越来越迟缓的脚步,眼光却穿越了那些柑橘树。路旁,他栽种的树又在发芽,绽出新嫩的枝枝桠桠,椿树、苦楝树在五月还会开出黄色、淡紫色的花,风景依然很美。我却想起那段过往的岁月,爷爷与他的树,那些树苗年复一年的栽种在每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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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珍,女,湖南常德人。喜欢读书、音乐,也喜欢花花草草,在光影斑驳的岁月里,文字是生命中的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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